前厅布置成了灵堂，偏厅做了会客区域，前院的后偏院，便被划给了顾陌寒顾欣悦两人做了休息之地。
过了刚露了春意的后园，从前后院的巷道间穿过，青砖碧瓦，绿柳周垂，再走过抄手游廊，眼前便是一座雕梁画栋的院落。
五间抱厦上悬着“棠棣”两字。
顾欣悦的脚步微微一顿，提起了裙角，在前面婆子回头看过来之时，抬起脚，迈过了门槛。
澡还没洗完，一群婆子丫头便到了上院，说是奉老太君之令，迎她到前院守灵。
见那领头的是记忆中老太君身边最得用的陈嬷嬷，她便也没有拖延，穿好了衣服便跟了过来。
顾陌寒先也说了，会接她到前面守灵，想来有顾陌寒在，理应不会有事。
那可是，连威胁收拢丫头之事都帮她做了的……亲哥！
一路走过来，顾欣悦才想明白先前那和太医在一起的男子脸庞上的神情是何物意思，那种怜悯和不可置信……
那甬路相衔连绵成一片富丽堂皇雍容华贵的建筑，那便是冬季依然冒了绿色，满架的蔷薇宝象的园，那点缀着山石波光潋滟的内湖。
无一不体现出这定国公府的富贵。
可是她刚醒之时，原身却无声无息的独自躺在那破院子里。
从在此身体醒来，顾欣悦第一次，产生了恨意。
*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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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一声唤，顾欣悦收敛住神色，转头看去，见顾陌寒正匆匆从前头游廊上赶了过来，手在游廊栏杆上一撑，人便跃过栏杆，直接穿过小园到了门外。
看了一眼那些跟在顾欣悦身后的人，视线转到了顾欣悦的头上，顾陌寒眉头不觉紧皱了一下。
小姑娘湿漉漉的头发挽成了双角，只用一条白色缎带绑了，披在脑后的散发也带了森然寒气。
她还在重病之中，这些人，却是连让她擦干净头发的时间都不给她，便这么让她走过来……
他不那么早便去接她，本就是想等她全部收拾好。
抬头发现了顾陌寒眼中的冷意，顾欣悦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唇角微微一翘，道：“哥哥，我们快进去吧，我要擦头发。”
春寒料峭，湿着头发这么一路吹着寒风走来，若是再不去处理，只怕她都扛不住。
一道暖流沿着两人相握之处往顾欣悦的手心涌起。
顾陌寒瞪了一眼旁边的婆子，牵起了顾欣悦的手，往里走去。
顾欣悦心头不觉一挑，连跟着顾陌寒进去的脚步都带了一些踉跄。
这种，这种生物电能，就是传说中的内力！
小丫头走得跌跌撞撞，顾陌寒不解的低头。
顾欣悦憨厚一笑，视线在自己的小短腿上一绕，再往顾陌寒那大长腿上一绕。
顾陌寒一愣，随后不觉莞尔，弯腰，一手依然握着她手，一手托住她那小屁股，将她抱了起来，迈开大步往正屋走去。
“五少爷，这于礼不合！”陈嬷嬷上前一步想要阻挡，口里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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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陌寒业已闪身从她身侧掠了过去，只留了一声冰寒至极的冷哼。
陈嬷嬷脊背之上闪过一道冷意，随后又挺直了身子追了上来。
五少爷身上的杀气的确厉害，可是，他毕竟年少，到底是嫩了，现在他在，携着新帝宠爱之势，便是老太君都让了他三分，可是，他终是要回去边关的，等他一走，难道还能带了六姑娘走不成？
六姑娘不还是得靠着国公府，靠着老太君？
如今这些于礼不合之事，到时候，只要随便流传一两件出去，六姑娘的名声都毁了。
现在老太君让得多憋屈，日后还在六姑娘身上的就更厉害。
*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院子在顾和璋说给顾陌寒休息之时，顾陌寒就让自己的数个亲兵进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只是没有念及顾欣悦这么快就来，而他自己也正好去前面迎接从宫里回来的卫昭，于是屋子里收拾得并不算整洁。
连炕都没烧，屋子里带了潮湿的凉意。
顾陌寒将顾欣悦放在椅子上，随手便将她头发解了下来，拿过衣架上亲兵刚送进来的自己的外衣，便欲给她擦头发。
“五少爷。”文竹赶紧上前一步道：“奴婢来吧，奴婢带了巾子。”
顾陌寒看了她一眼道：“巾子给我，你们去烧几个炭盆子过来。”
“五少爷，六姑娘还没有去跟老太君请安。”陈嬷嬷站在门口，看着顾陌寒从文竹手里接过巾子给顾欣悦擦头，沉声道。
“老太君慈心，定然不会容许重病的亲孙女连头发都没有擦干便这么顶着风走过来。”顾陌寒手中带了热力，将巾子裹住顾欣悦的头一点点的烘干她的头发，眼神都没有给陈嬷嬷一个，淡淡的道：“你们这些刁奴如此歪曲老太君的好意，要是说出去坏了老太君的名声，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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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嬷嬷脸色不觉一白，心下猛然大颤，脚步便往后面退了两步。
是啊，她如何忘记了，六姑娘的情况，卫昭和太医都看见了，如果再传出这事，那，皇帝对老太君不会怎样，她们这些奴婢却是……
“是，是老奴疏忽了！”陈嬷嬷道了一声，忙旋身出去指挥下人先将炕和火盆子烧起来，又偷偷唤了一人丫鬟，去六姑娘原来的院子里将六姑娘的那些厚衣给拿过来。
听得外面陈嬷嬷一叠声的吩咐，顾欣悦唇角微微一勾，抬眸瞟了顾陌寒一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原来，还可以这么说！
是了，不管那老太婆对自己多大的恨意，如何说她都是自己的亲祖母，按照此地的规矩，自己晚辈不能对长辈不孝。
但是长辈也不能对晚辈不慈！
记忆中，老太君可是个很好面子也是个特能装之人，对原身是各种精神折磨多，但是住的是大房的院子，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按照嫡女的份来，便是衣物首饰这些，也没有克扣。
单纯从外表来看，她那祖母是一点都没有亏待过原身。
只除了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由只让原身识了几天字，只除了天天喊原身去站规矩和各种训斥，只除了纵容得别说府里的其他姑娘少爷，便是下人都不把原身当一回事……
脑中的记忆又开始一点点的闪现，顾欣悦的手也不觉紧握成拳。
原身天天生活在精神折磨之中，不光性子被养得胆小怯弱，更是吃不下睡不着，明明都业已十四了，却还是八九岁的模样。
可是，那亲爹，却一点都不顾，十二年了，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除了三个月送一次东西归来，便是信都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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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悦。”手掌划过发梢，顾陌寒轻唤了一声。
“嗯？”顾欣悦一愣，忙收住心神，应了一声。
“你别怪父亲，父亲他，始终挂念着你，可是，父亲是驻守边关的将领，无诏令不得回京，父亲，每年都会上奏折请求回京，可是，先帝始终不准，便是父亲立下大功得以官升三级，先帝都不准父亲回京领功。”顾陌寒的嗓音飘若清风，带了淡淡的涩意：“父亲想接你过去，可是祖母却说你的身体很虚，那从娘胎里带来的毒还没有消，若是去边关一定受不住，父亲无法……”
胎毒？顾欣悦一怔，脑中不觉想起原身在十岁以前日日都要喝的汤药，那些药，喝下之后，人便会有些糊涂，而食欲更是一点没有。
原身在十岁之后偷偷停了那药，身体才好了一些。
那种药，真是疗毒的？怎么感觉像是慢性毒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府里，到底当原身是何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父亲，始终以为祖母照顾得你很好，”顾陌寒嗓音顿了顿，道：“你别怨父亲了，父亲死之前，挂念的，也只有你。”
顾欣悦低垂了眼眸，无来由的，突然以为心尖一颤，一股无言的悲伤涌了上来。
眼泪也潸可下。
你在哭吗？原身？知道此世上还是有人爱着你的，于是在哭吗？
随着那心痛，身子好似忽的一轻，几分隐晦的画面也浮现了出来，那画面中，原身那瘦小的小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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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直的机械声音突的响起，顾欣悦一愣，下巴就被顾陌寒勾了起来。
看着无声哭得泪流满面的小丫头，眼瞳深深，带了誓言之意，顾陌寒轻而重的道：“你放心，父亲不在，你还有哥。”
顾欣悦抬眸看着面前容色冷峻眼中却温柔的映出自己面容的少年，心头一跳，还未说话，就听得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叫道。
“六姑娘，你还磨蹭何物！不知道老太君在等着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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