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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海文学

—— 第十三章 南行路上 ——

刀往 · 楼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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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出青石镇地界。

后面是渐渐模糊的城墙轮廓,身前是望不到头的土路。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去年收割后留下的茬子在晨光里泛着枯黄。远处的有稀稀拉拉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苍穹。

林朔走在最前面,背着小雨。小姑娘还在昏睡,额头贴着他的后颈,温度烫人。母亲跟在他身侧,脚步有些踉跄,但她咬着牙没出声。陈石头殿后,时不时回头张望,手里紧握着那把短斧。

没有人说话。只有步伐声,喘息声,还有风刮过荒野的呜咽声。

走了约莫一人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线刺眼,但没何物温度。北境的秋天就是这样,太阳像个摆设,挂在那儿亮着,却暖不了人。 ​​​‌‌‌​​

林朔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树已经死了,树干半边焦黑,像是被雷劈过。他把小雨放下,靠坐在树根上。母亲立刻蹲下身,用衣袖给女儿擦汗。

陈石头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给林朔。喝点。

林朔接过,灌了两口,又递给母亲。母亲喂小雨喝了点,自己也抿了一口。

陈石头四下看了看。这地方太开阔,不安全。

林朔了解。但他需要休息,母亲和小雨更需要。他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掏出苏晚给的那块木牌。 ​​​‌‌‌​​

木牌在晨光下更清晰了。闪电纹路刻得很深,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背面那数个字——北境苏氏——笔画刚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锐。

北境苏氏。陈石头凑过来看,我听说过,是个很古老的家族。但几十年前就没落了,有人说被仇家灭门了。

林朔摩挲着木牌。苏晚的双目,琥珀色的,流动的线,还有那种能让人僵住的能力——这些都不像普通人。

她为何帮我们?陈石头问。

林朔摇头。不知道。但她说血刃帮在找斩铁刀,说我爹当年是为了掩护同伴才主动交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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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

林朔沉默。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把守拙刀上的刻字,想起父亲偶尔醉酒后盯着北方发呆的眼神。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似乎能拼出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爹从来都没提过斩铁。一次都没有。

陈石头在他旁边坐下,也靠着树干。我师父倒是提过一次。他说二十多年前,北境出过一把神刀,引来无数人争夺。后来刀不见了,为此死了不少人。

他凝视着远方的路。要是那把刀真是你爹打的,那他藏了这么多年,一定有他的道理。 ​​​‌‌‌​​

林朔握紧木牌。道理。父亲总是讲道理。打铁的道理,做人的道理,握刀的道理。可他从来没讲过自己的道理。

休息了一刻钟,林朔重新背起小雨。继续走。

路越来越难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硌脚。偶尔有车辙印,但都很旧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路两旁开始出现丘陵,不高,但连绵起伏,像旷野的褶皱。

午时时分,他们走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林朔让母亲和小雨在溪边休息,自己和陈石头去取水。

溪水冰凉,刺骨。林朔灌满水囊,又就着溪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一哆嗦,但也让脑子清醒了些。 ​​​‌‌‌​​

陈石头蹲在溪边,盯着水面。林朔,你说听雷山真的会收留我们吗?

不知道。

我听说刀宗收徒很严。要么有天分,要么有背景。咱们这种逃难去的……

林朔没接话。他看着溪水里的倒影——一人头发凌乱、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的少年。眼睛很深,嘴唇紧抿着,像在咬牙。腰间那把守拙刀,刀鞘破旧,刀柄被血浸得发黑。

他没有天分。父亲说过,他是凡骨,潜修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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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没有背景。只是一个铁匠的儿子,一人城破家亡的难民。

但他有刀。有父亲留下的刀,有父亲教过的道理。

还有,他想活下去。

灌完水,他们回到母亲和小雨身边。母亲正在给小雨喂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做成糊状。小姑娘勉强吃了点,又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林朔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更烫了。 ​​​‌‌‌​​

得找大夫。母亲嗓音发颤,再这样烧下去……

我了解。林朔站了起来来,望向南方。下一个镇子还有多远?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陈石头估算着。照咱们这个步伐,天黑前能到松林镇。但松林镇比青石镇还小,不一定有大夫。

那就走快点。 ​​​‌‌‌​​

重新上路。林朔背着小雨,加快了脚步。母亲尽力跟着,但体力越来越差,走一段就得停下喘气。陈石头扶着她,时不时递水。

下午,天空阴沉下来。云层厚重,压得很低,像要下雨。风也大了,卷起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林朔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得找个地方躲雨。陈石头说,前面有个废驿站,我以前路过时见过。

又走了半个时辰,雨点开始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不久就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脚下。雨很冷,带着冰碴子,是北境特有的冻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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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头说的废驿站就在路边。原本是个给官差歇脚的地方,现在荒废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也裂了缝。但至少能挡雨。

三人冲进驿站。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地上积着水,墙角长着青苔。但有一间屋子还算完整,门板还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林朔把小雨放在墙角干爽处,母亲立刻脱下外衣给她盖上。陈石头在屋里翻找,居然找到半截蜡烛和火石。他点亮蜡烛,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了些黑暗。


雨越下越大。屋顶漏雨,滴滴答答落在屋里,在地上积起小水洼。风吟呼啸,像鬼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林朔守在门边,侧耳听外面的动静。雨声掩盖了一切,但他不敢放松。血刃帮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陈石头蹲在蜡烛旁,烤着湿透的衣服。林朔,那个苏姑娘……她用的什么功夫?我从来都没见过那样的双目。

林朔想起苏晚琥珀色的瞳孔,想起那些在她眼里旋转的漩涡。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武功。

会不会是妖术?陈石头压低嗓音,我听说有些妖族能控制人的心神。

林朔皱眉。苏晚不像妖族。她身上没有妖族那种腥气,双目也不是绿色的。但她的确不寻常。 ​​​‌‌‌​​

母亲忽然开口。她眼睛的颜色……我犹如在哪里听说过。

林朔转头。娘,您想起什么了?

母亲努力回忆着。很多年前,你爹还在天刀卫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说起过他救过一人人。那人双目就是琥珀色的,能在黑夜里视物,还能看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看见什么?

母亲摇头。你爹没细说,只说那不是凡人该有的能力。后来那人走了,再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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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陷入沉思。苏晚和父亲救过的那个人,会不会有何物关系?

正想着,外面传来马蹄声。

很急,由远及近。
林朔立刻吹灭蜡烛,屋里陷入黑暗。他拔刀,贴在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雨幕中,三匹马冲进驿站院子。立刻的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们在院子中央勒马,跳下来,动作利落。 ​​​‌‌‌​​

三人。林朔低声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石头握紧短斧。是血刃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了解。 ​​​‌‌‌​​

那三人卸下马鞍,牵着马往驿站里走。他们选了隔壁那间屋子——屋顶全塌了,但墙还能挡点风。很快,那边传来生火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林朔屏息听着。雨声太大,听不清内容。但他能分辨出,那是三个男人,声音粗哑,带着北境口音。

其中一人出了屋子,站在屋檐下撒尿。蓑衣掀开一角,林朔看见了里面的黑衣——和昨晚那些人一样的黑衣。

血刃帮。陈石头也看见了。

林朔示意他别出声。那三人显然是来避雨的,暂时没发现他们。只要保持安静,等雨停了,他们走了,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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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雨忽然咳嗽起来。

咳声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林朔心里一紧。他捂住小雨的嘴,但已经晚了。

隔壁的交谈声停了。

脚步声响起,往这边来。 ​​​‌‌‌​​

林朔把小雨交给母亲,自己握刀站在门后。陈石头也站了起来来,短斧横在身前。

门被敲响了。很轻,但很坚决。

有人吗?一人沙哑的嗓音问。

林朔没应声。

门又被敲了两下。我们是过路的商人,雨太大,进来避避。能开开门吗? ​​​‌‌‌​​

林朔透过门缝看。敲门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后面站着除此之外两人,手都按在腰间——彼处鼓鼓囊囊的,是刀。

不能开。陈石头用口型说。

但门板老旧,经不起几脚。要是对方硬闯……

林朔深吸一口气,拔开门闩,拉开了门。

门外三人显然没料到门会开,愣了一下。为首那人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方脸,左眼角有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他看见林朔,又看见屋里的母亲和小雨,双目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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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打扰了。疤脸汉子说,雨太大,借个地方歇歇脚。

林朔挡在门口。地方小,挤不下。

疤脸汉子往屋里扫了一眼。就你们几个?

嗯。

汉子笑了,笑容很冷。那正好,我们挤挤。 ​​​‌‌‌​​

他往前一步,林朔的刀抬了起来。

刀尖离疤脸汉子的胸口只有一寸。

汉子停住,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林朔。小哥,这是做何物?

林朔盯着他的眼睛。这屋子我们先占了。

疤脸汉子身后的两人上前一步,手按上了刀柄。气氛瞬间绷紧。 ​​​‌‌‌​​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要把世界淹没。

疤脸汉子忽然笑了。行,你们先来的,你们占着。我们去隔壁。

他后退一步,示意同伴离开。三人退到屋檐下,转身回了隔壁屋子。

林朔关上门,重新闩好。陈石头凑过来。他们这么好说话?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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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摇头。不会。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雨停。或者……等援兵。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还有小雨压抑的咳嗽声。

林朔在门边坐下,刀横在膝上。他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边很沉寂,偶尔有低语,听不清说何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渐渐地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天快黑了。

林朔睁开眼睛。不能等天黑。天黑对我们不利。

陈石头点头。现在走? ​​​‌‌‌​​

林朔转头看向母亲和小雨。母亲抱着女儿,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朝林朔点点头。

收拾东西。林朔站了起来来。

他们快速收拾好包袱。林朔背起小雨,陈石头扶着母亲。林朔轻微地拉开门闩,推开门。

院子里积着水,倒映着灰暗的天空。隔壁屋子静悄悄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火光。

林朔示意陈石头先走。陈石头扶着母亲,踮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穿过院子,走向驿站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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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

快到大门时,隔壁的门开了。

疤脸汉子出了来,站在屋檐下。这就走了?

林朔止步,转身。

疤脸汉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他盯着林朔,眼神像鹰。小哥,我们聊聊? ​​​‌‌‌​​

雨业已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计时。

聊何物?

聊聊你爹。疤脸汉子说,聊聊他留下的东西。

林朔握紧刀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汉子笑了。你爹没告诉你吗?那把刀,斩铁,里面藏着大秘密。谁得到它,谁就能…… ​​​‌‌‌​​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

远处的传来马蹄声。不少马,正往这边来。

汉子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向林朔,眼神复杂。小子,你运气不好。我们的人来了。

他后面,除此之外两人也出了来,拔出了刀。

林朔把小雨搁下,交给母亲。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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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头也举起短斧,站在林朔身侧。

林朔没说话。他摆出守拙刀的起手式——双手握刀,刀尖垂地,身体微微前倾。脑子里想着后面的母亲和小雨。

疤脸汉子摇头。何必呢?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留三分力,护身后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业已能看见扬起的尘土。 ​​​‌‌‌​​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动手!

三人同时扑来。

不知过了多久。

林朔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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