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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海文学

—— 第二十四章同袍 ——

刀往 · 楼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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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刺破雾霭,校场上蒸腾着夜露未尽的水汽。林朔站在甲字营队伍最前,手里握着那把制式佩刀。刀身冰凉,分量比守拙轻了三分,刃口未开,钝得像根铁尺。



身后站着四十余人,呼吸声杂乱,脚步拖沓。赵铁柱站在林朔左后,小声嘀咕:队长,今天练啥?

林朔没回答。他看着校场对面的丙字营——那队人站得笔直,刀尖统一朝下四十五度,纹丝不动。带队的是个瘦高少年,眉眼冷峻,正盯着这边。

开锋境。刀修五境的第一道坎。过了,刀气能外放三寸;不过,一辈子都是锻体境的铁疙瘩。

那就是姜斩。赵铁柱顺着林朔目光看去,丙字营的翘楚,听说已经摸到开锋境门槛了。 ​​​‌‌‌​​

张猛踏入校场,手里提着根黝黑的铁棍。今日练合击。两人一组,攻防互换。甲字营对丙字营。

队伍一阵骚动。对练是常事,但营与营对练,输了丢的是全营的脸。

分组。张猛铁棍一指,林朔,你对姜斩。

林朔握紧刀柄。姜斩已经走出队伍,目光像刀子刮过来。两人走到校场中央的空地,相隔三丈。

张猛站在场边,铁棍顿地:开始。 ​​​‌‌‌​​

姜斩没动。他盯着林朔腰间的守拙刀,开口:你那把刀,钝了。

林朔点头。

姜斩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钝刀不该出现在天刀卫。

刀钝,人利就行。

有意思。姜斩动了。不是冲,是滑——脚步贴着沙地滑过来,悄无声息。刀从下往上撩,角度刁钻,直取林朔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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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没退。他侧身,用制式刀的刀锷磕在对方刀身上。铛的一声,两刀相触即分。姜斩手腕一转,刀势由撩变斩,横扫腰间。


这次林朔退了半步。刀从身前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衣襟作响。他看见姜斩身上有“线”——从肩到腕,一条清晰的发力线。线的末端在刀尖,颤动,锋利。

姜斩第三刀来了。直刺心口,快如闪电。

林朔没再退。他迎着刀尖踏前一步,手中刀不是格挡,是引——刀身贴上对方刀身,顺着那股冲势往旁一带。两刀擦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林朔手腕一翻,刀背拍在姜斩手腕上。

姜斩闷哼一声,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三圈,又被他左手接住。 ​​​‌‌‌​​

场边一片寂静。

张猛双目眯起。姜斩盯着林朔,眼神变了:你不是锻体境。

林朔没回答。他收刀,站定。

姜斩收刀入鞘,转身走回队伍。没赢,也没输。

张猛铁棍顿地:继续! ​​​‌‌‌​​

其他组开始对练。校场上响起一片金铁交击声,呼喝声,还有闷哼声。赵铁柱对上丙字营一人壮汉,打得难分难解。李大牛被对手压着打,连连后退。王顺灵巧,游斗,勉强撑住。

林朔站在场边看。他看见那些“线”无处不在——每个人身上都有,每把刀上都有。发力线,破绽线,生死线。看得久了,眼睛又开始发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红色褪去。

对练持续了一个时辰。甲字营输多赢少,但没人躺下。张猛脸色铁青,但没骂人。

解散前,他走到林朔面前: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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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散去,校场上只剩两人。张猛盯着林朔:你用的不是天刀卫的刀法。

家传的。

张猛沉默不一会:守拙刀?

林朔点头。

张猛叹了口气:林守诚是你何物人? ​​​‌‌‌​​

林朔心头一震:家父。

正如所料。张猛背着手,望向远处的营房,二十年前,你爹是我队长。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林朔愣住。

那时我十七,刚进预备营。张猛嗓音很沉,你爹是副队长,教我们握刀。他说,刀可钝,脊梁不能弯。 ​​​‌‌‌​​

他转过头,看着林朔:你爹是个好刀客,可惜……

可惜什么?

张猛摇头,没再说。他拍拍林朔双肩:好好练。三个月后大比,别给你爹丢脸。

说完,他旋身走了。

林朔站在原地,握着刀。父亲当年也在此地站过,也教人握刀,也说那句“刀可钝,脊梁不能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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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校场,卷起细沙。远处的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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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刀法课。教刀法的是个独臂老人,姓秦,右袖空荡荡的,用左手握刀。他站在木桩前,一刀劈下。


木桩从中间裂开,断面光滑如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看清楚了吗?秦老问。

众人摇头。

秦老笑了:那就再看一遍。

他又劈了一刀。这次很慢,慢到能看见刀身划过空气的轨迹,能看见刃口切入木纹的角度,能看见力道从腰到肩再到腕的传递。

一刀落下,木桩又裂了。 ​​​‌‌‌​​

刀不是用手挥的。秦老说,是用腰,用背,用整条膀子的劲。你们现在握刀,只用手腕,所以刀轻,飘,没根。

他走到一人学员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腰:此地,是刀根。腰稳了,刀才稳。

又走到林朔面前,看了他一眼:你爹教过你?

教过一点。

秦老点头:那你来,劈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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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走到木桩前。他没有立刻挥刀,而是先站定,双脚分开,腰背挺直。手握刀,但不用力,只是扶着。眼睛凝视着木桩,但不是看表面,是看里面的纹理——那些木纹,也是一条条“线”。

他吸气,挥刀。

很慢,像秦老演示的那样。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刃口切入木纹最疏的地方。没有嗓音,没有阻力,像切豆腐。木桩裂开,两半倒地。

秦老眼睛亮了:好。

他看向其他人:看到没?这就是懂刀。刀不是死物,是活的。木有纹,铁有纹,人也有纹。顺着纹走,省力又出活。 ​​​‌‌‌​​

他顿了顿:林朔留下,其他人散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众人散去,校场上又剩两人。秦老走到林朔面前:你爹的守拙刀,练到第几层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朔犹豫一下:刚入门。 ​​​‌‌‌​​

秦老笑了:刚入门就能劈开铁木桩?小子,别藏拙。

他抬起左手,做了个握刀的姿势:守拙刀有三重,守身,守心,守道。你到哪一重了?

林朔想了想:大概……第一重。

守身。秦老点头,够了。三个月后大比,你至少能进前十。

他顿了顿:但光守不够。天刀卫要的是能杀敌的刀,不是只能自保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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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握紧刀:我杀过妖。

秦老盯着他:杀过几个?

三个。

三个。秦老重复,太少。
他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扔给林朔:这是我年少时记的刀法心得,有空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林朔接过,册子很薄,纸张泛黄。他翻开封皮,第一页写着:刀者,凶器也。用之为善则善,用之为恶则恶。慎之,慎之。

他合上册子,抱拳:谢秦老。

秦老摆摆手,旋身走了。

林朔回到营房。赵铁柱正趴在床上哼哼,下午对练挨了几下,背上青了一块。李大牛在啃饼,王顺在擦刀。

见林朔回来,赵铁柱抬起头:队长,秦老找你干啥? ​​​‌‌‌​​

给了本册子。

何物册子?李大牛凑过来。

林朔递给他。李大牛翻了两页,看不懂,又还归来。王顺瞄了一眼,小声说:是刀法心得,好东西。

赵铁柱羡慕:队长就是队长,待遇不一样。

林朔没接话。他把册子收好,拿出守拙刀擦拭。刀身上的三个刻痕在夕阳下泛着光,山,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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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顺看着他擦刀,忽然问:队长,你那把刀……有名字吗?

有。叫守拙。

守拙。王顺重复,好名字。

李大牛凑过来看:这刀钝成这样,还能用?

钝有钝的用法。林朔说,刀快了,容易伤着自己人。 ​​​‌‌‌​​
赵铁柱笑了:有道理。就像我爹打铁,锤子钝了反而好使,不会把铁打裂。


正说着,营房门被推开。一人穿着巡天司青色制服的中年文士踏入来,手里拿着本册子,炭笔夹在指间。

林朔在吗?

林朔站起身:我是。

文士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的守拙刀上停留片刻。我叫陆文渊,巡天司刀笔吏。来记录预备营学员情况。 ​​​‌‌‌​​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正面刻着“巡天”二字,背面是长城纹样。

林朔认出这纹样——和父亲留下的铁牌背面一样。

陆文渊走到桌前坐下,摊开册子。姓名,年龄,籍贯,家世。

林朔一一回答。说到父亲林守诚时,陆文渊笔尖顿了顿。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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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诚……他重复,北境铁匠,城破战死?

是。

陆文渊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林朔:你爹有没有留下何物东西?

林朔犹豫一下:一把刀。

还有呢?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块铁牌。

陆文渊眼睛微眯:什么铁牌?

林朔从怀里掏出父亲给的铁牌。陆文渊接过,仔细看了看,又还归来。他盯着林朔,眼神复杂:你知道这牌子代表何物吗?

不了解。 ​​​‌‌‌​​

这是天刀卫的退隐令牌。陆文渊说,持此牌者,曾为天刀卫立过功,退隐后可享朝廷供养。你爹……从来都没提过?

没有。

陆文渊沉默片刻,在册子上又记了几笔。他合上册子,站了起来身:好好练。三个月后大比,巡天司会派人来看。

他走到门外,又回头:林朔。

林朔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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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是个英雄。陆文渊说,别给他丢脸。

说完,他推门走了。

营房里安静下来。赵铁柱张大嘴:队长,你爹是英雄?

林朔没回答。他握着那块铁牌,牌子边缘磨得光滑,像被人摩挲过无数次。父亲从来没说过这些。在他记忆里,父亲只是个打铁的,沉默,疲惫,偶尔喝醉了会摸着刀发呆。

原来父亲藏着这么多事。天刀卫,斩铁刀,退隐令牌,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秘密。 ​​​‌‌‌​​

王顺小声说:巡天司的人来记录……是不是要选人?

选什么人?
王顺压低嗓音:我听说,预备营大比前十,有机会进巡天司当刀笔吏。那可是好差事,不用上前线,还能接触机密。


李大牛双目亮了:真的?

赵铁柱拍大腿:那咱们可得拼命练! ​​​‌‌‌​​

林朔没说话。他收起铁牌,继续擦刀。

窗外传来号角声——晚饭时间。

四人去食堂。路上遇到丙字营的人,姜斩走在最前,看见林朔,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

赵铁柱小声说:那小子犹如盯上你了。

林朔点头。他了解。姜斩眼里有战意,也有不服。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深渊里,那些刀魂看活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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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声嘈杂。林朔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糙米饭,咸菜,一碗清汤。他吃得很慢,脑子里想着陆文渊的话。

巡天司会派人来看大比。看何物?看刀法?看实力?还是看别的?

正想着,对面坐了下来一人人。是姜斩。

姜斩端着饭盘,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埋头吃饭。吃了几口,他抬头:你那把钝刀,如何练的?

林朔没抬头:就这么练。 ​​​‌‌‌​​

姜斩盯着他:你爹教的?

林朔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

姜斩沉默不一会:我爹也是天刀卫,战死了。

林朔抬起头。 ​​​‌‌‌​​

姜斩扒了口饭:所以我得赢。得进前十,得进巡天司。得让我爹的名字,刻在英烈碑上,而不是埋在乱葬岗。

他搁下筷子:三个月后大比,我会赢你。

林朔凝视着他,看见他眼里的执拗,像烧红的铁。他点头:好。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姜斩端起饭盘,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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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凑过来:他说啥?

下战书。

赵铁柱咧嘴:队长,干他!

林朔没说话。他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

窗外天色渐暗。营地里亮起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三个月。大比。前十。

还有不少事要做。

他吃完饭,洗干净碗,出了食堂。夜风吹来,带着远方山林的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

他握紧刀柄。

刀很钝。

但足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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