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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海文学

—— 第八章 三分 ——

刀往 · 楼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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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林朔就醒了。

炉子里的余烬还红着,他添了几块碎木,看着火星噼啪炸起。母亲和妹妹睡得很沉,这些天她们都累坏了。他轻手轻脚起身,系好“守拙”刀,拾起墙边那根树枝,推门出去。

晨雾很浓,像奶一样流淌在废墟间。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收拾家园的幸存者,沉默地搬着石头瓦砾。

林朔走到城墙根时,老酒鬼业已在那儿了。

他居然没睡,盘腿坐在破袍子上,面前摆着三个酒碗——空的。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来了?” ​​​‌‌‌​​

“来了。”

“树枝带了吗?”

“带了。”

老酒鬼总算睁开眼,看了看林朔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带真刀干嘛?”

“习惯。” ​​​‌‌‌​​

“习惯是坏东西。”老酒鬼说,“放下。”

林朔举棋不定了一下,解下“守拙”,靠在墙边。

“树枝给我。”

林朔递过去。

老酒鬼接过树枝,在手里掂了掂,接着蓦然朝林朔脸庞上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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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快得林朔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凝视着那截枯枝在眼下放大——


接着停在鼻尖前一寸。

“躲啊。”老酒鬼说。

林朔没说话。他盯着树枝,看着上面干裂的树皮纹路。

“为何不躲?” ​​​‌‌‌​​

“您没想伤我。”

“你怎么了解?”

“感觉。”

老酒鬼收回树枝,笑了:“感觉是个好东西。但感觉会骗人。”

他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再来。” ​​​‌‌‌​​

林朔走过去。

老酒鬼这次没突袭。他摆出个起手式——很随意,像喝醉酒的人随手一划拉。但林朔看出来了,那还是“留三分”的架子,只是更松散,更自然。

“看好了。”老酒鬼说,“这一刀不是固定的。它有三种变化。”

他动了。

第一次,树枝往前刺,但在将尽未尽时停住,手腕一翻,变成了横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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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种:进可攻。”老酒鬼说,“但留了转圜的余地。”

第二次,他往后撤步,树枝斜撩,像个罩子护住身前。

“这是第二种:退可守。”

第三次,他原地不动,树枝在身前划了个圈,圆融完满,没有破绽。

“这是第三种:不动如山。” ​​​‌‌‌​​

他止步来,看着林朔:“看出门道了吗?”

林朔想了想:“都是在‘留三分’的基础上变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对。”老酒鬼点头,“三分力留给自己,七分力应对变化。于是这一刀的精髓,不是如何出刀,是怎么收刀。”

他把树枝扔还给林朔:“你来试试。” ​​​‌‌‌​​

林朔接过,摆开架势。

“别想着学我。”老酒鬼说,“想着你自己。想着你后面有何物人,需要你留哪三分力。”

林朔闭上眼。

他想起了地窖里的母亲和妹妹,想起了王队正和那些伤兵,想起了父亲最后靠在焦柱上的身影。

接着他睁开眼,挥出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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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有过的,进可攻。但他停在了半途,留了转圜。

第二次,退可守。但他撤步时稳住了重心,随时可以再进。

第三次,不动如山。树枝在身前划圈,很慢,但很稳。

老酒鬼看着,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等林朔止步,他才开口:“了解为何物你爹能守住城墙吗?”

“因为他刀法好。”

“不对。”老酒鬼摇头,“缘于他知道为何物守。”

他走过来,按住林朔的肩膀:“刀法再好,不懂了为何物挥刀,都是花架子。你爹明白——他守的不是城墙,是城墙后面的人。于是他每一刀都留三分力,缘于那三分力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继续守的。”

林朔看着手里的树枝。 ​​​‌‌‌​​

“您也守过吗?”他问。

老酒鬼沉默了很久。

“守过。”他说,“但没守住。”

他旋身走回墙角,重新蜷进破袍子里:“这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想,你留那三分力,是为了什么。”

林朔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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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事?”老酒鬼背对着他问。

“您说刀太利,会伤着自己人。”林朔说,“于是要学会收刀。那要是……如果刀业已钝了呢?”

老酒鬼的肩膀微微一顿。

“钝刀啊……”他喃喃道,“钝刀有钝刀的用法。”

他转过身,凝视着林朔:“你爹那把刀,不是一开始就钝的。是砍了太多硬骨头,崩了,卷了,才钝的。但它钝了之后,反而更好用——缘于它不会再轻易伤着自己人。” ​​​‌‌‌​​

林朔低头看墙边的“守拙”。刀鞘破旧,刀身沉重,一看就是把钝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去吧。”老酒鬼挥摆手,“明天不用来。后天也不用。等你真想懂了了再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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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回到铁匠铺时,母亲业已起来了。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父亲那把锤子,轻轻擦拭。锤头上有暗红色的斑点——是血,浸进了铁里,擦不掉了。

“娘。”林朔唤道。

母亲抬头,露出个很淡的笑:“归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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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得如何样?”

“还行。”林朔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老酒鬼说,要想想为何物留那三分力。”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爹以前常说,打铁不能使满劲。劲使满了,铁就断了。得留三分回旋的余地。”

她凝视着手里的锤子:“做人也是。话不能说满,事不能做绝,力不能使尽——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可是爹他……”林朔没说下去。 ​​​‌‌‌​​

母亲知道他想说何物。她搁下锤子,紧握儿子的手:“你爹不是没留退路。他是把退路留给了别人。”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硌着林朔的手背。

“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跟我们一起躲进地窖。”母亲轻声说,“但他去了城墙。因为他知道,如果城墙守不住,地窖也躲不了多久。于是他去给所有人争取时间——给我们,给王大娘她们,给城里所有还活着的人。”

她看向远处的还在冒烟的城墙:“那三分力,他留给了我们。”

林朔握紧母亲的手。 ​​​‌‌‌​​

他明白了。

留三分力,不是怯懦,不是保留。是把生的可能留给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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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朔没去找老酒鬼。

他留在铺子里,收拾废墟,修整工具。锤子、钳子、铁砧——一件件擦干净,摆好。铁料堆整齐,炭归拢到角落。他还找了块木板,把塌掉的门板暂时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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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小雨的咳嗽完全好了。

小姑娘精神好了些,开始在院里帮忙。她捡来碎瓦片,在墙角摆出个小花园的轮廓——尽管里面只有枯草和尘土。

“等春天来了,”她认真地说,“我要在此地种花。”

林朔摸摸她的头:“好。”

中午,陆文渊来了。 ​​​‌‌‌​​

他提着一小袋米,还有几块熏肉:“城里发的,不多,但够几天。”

林朔接过:“有劳。”

陆文渊看了看收拾过的铺子:“打算重开?”

“暂时没想好。”林朔实话实说,“但总要有个营生。”

陆文渊点头,在门槛上坐下:“有件事,想问问你。” ​​​‌‌‌​​

“您说。”

“巡天司在招人。”陆文渊看着他,“不是正式编制,是学徒。帮着记录、整理、跑腿。管吃住,每个月还有点钱。”

林朔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要照顾家里。”陆文渊继续说,“但你想过没有,这城里现在最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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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什么?”

“缺能提刀的人。”陆文渊说,“妖族这次退了,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来。城里能战的,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都是老弱。你虽然年纪小,但已经见过血,也敢拼。巡天司需要这样的人。”

林朔沉默。

“而且,”陆文渊压低声音,“进了巡天司,你就能接触到刀法传承。正规的,系统的,不是野路子。这对你有好处。”

“老酒鬼也在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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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酒鬼……”陆文渊笑了笑,“他是厉害,但他教的东西,不适合现在的你。”


“为何物?”

“他教的是‘道’,是境界。但你缺的是‘术’,是基础。”陆文渊说,“就像盖房子,你得先打好地基,才能往上盖。老酒鬼教你如何盖楼顶,但你连墙都还没垒呢。”

林朔想了想,以为有道理。 ​​​‌‌‌​​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陆文渊站起来,“不用急着答复。想清楚了,来南门找我。”

他走了。

林朔坐在门槛上,凝视着手里的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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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又去了城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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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酒鬼还在老地方,这次在喝酒——真酒,不知从哪弄来的。看见林朔,他扬了扬酒葫芦:“来一口?”

林朔摇头。

“想懂了了?”老酒鬼问。

“还没通通明白。”林朔说,“但有点头绪了。”

“说说看。” ​​​‌‌‌​​

林朔在他对面坐下:“留三分力,是为了能继续守。要是力使尽了,就守不住了。”

老酒鬼灌了口酒:“对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老酒鬼凝视着他,“你得先知道自己要守何物。守一座城?守一个人?守一人念头?守的东西不一样,留的力也不一样。”

他搁下酒葫芦:“你爹守的是这座城里的人。所以他留三分力,是想尽可能多守一会儿,多救数个。但如果你要守的只是你娘和你妹妹,那三分力就得留得更多——因为你不能倒,你倒了,她们就没人守了。” ​​​‌‌‌​​

林朔怔住。

“想懂了你要守何物。”老酒鬼说,“然后才知道该如何留力。”

他闭上双目,像是睡着了。

林朔坐了会儿,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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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朔躺在干草上,睡不着。

他要守何物?

母亲,小雨,这是肯定的。

还有呢?

这座城?城里那些幸存者?那些跟父亲一样战死的人留下的念想? ​​​‌‌‌​​

他不了解。

窗外月光很好,从破门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道银白。林朔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守拙”。

不知过了多久。

刀身冰凉。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曾握在此地的温度。 ​​​‌‌‌​​

忽然,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猫走路。但比猫重。

林朔当即坐起来,紧握刀柄。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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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他轻微地推醒母亲,又捂住小雨的嘴,示意她们别出声。接着他悄声挪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黑影站在院门外。

不是妖族,是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

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都提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很锋利,是开过锋的真刀。

他们在打量铁匠铺,低声说着何物。

“……确定是这家?”

“错不了。林守诚的儿子,十四岁。”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

“上面要活的?”

“尽量。实在不行,死的也行。”

林朔的心沉了下去。

他退回屋里,快速思考。母亲和妹妹就在后面,门外是三个带刀的成年男子。硬拼肯定不行,逃……往哪逃?

他想起老酒鬼的话:留三分力,是为了能继续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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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拔出“守拙”。

刀身在月光下黝黑沉重,没有一点反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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