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58章 老狗化人 ——
“可我不是你，十三。我帮你的，是有限的，皮囊是你的，非必要不捆窍。现在你自个儿撑住。”
我一蹬地，人蹿出去了。
不是人蹿，是像野兽那样四肢着地，一弓腰，一弹腿，嗖的一下就扑到三驴哥跟前。
我一把薅住三驴哥那根腰带，腰一拧，把人抡起来，砰的一声砸在院墙上。
土坯墙哗啦啦掉下来一片，三驴哥栽在碎土里头，胳膊腿还在动，像翻了壳的甲虫，挣着要翻过来。
我忽然感觉身后的方向犹如有何物东西在动
我扭头四下瞅，老狗还在院门口趴着。
可它不抖了。
四条腿撑着地，脑袋低着，脊背上的毛全炸起来，一根一根竖着，像刺猬。
它在呜噜。
不是冲我，是冲三驴哥。
呜噜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沉到人心里头，压得人喘只不过气。
然后它站起来了。
不是狗站了起来来那种，是四腿一蹬，整个身子往上一蹿，在半空中拧了个个儿。
落在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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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人。
一人壮汉。
寒冷和夜，他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毛绒马甲。
那树干粗的胳膊暴露在寒风里，血管鼓鼓的，我好像能看到血管下，迸发的躁动血液。
他光着脚。
脚底板黑紫黑紫的，跟三驴哥那手指头一个色。
他扭头瞅我。
那双双目，不像狗眼，也不像人眼。眼珠子黄澄澄的，瞳孔竖着，像猫，又像蛇。
月光底下，那俩黄眼珠子里头犹如还烧着两团火，绿莹莹的火。
“你……”
我嗓子眼儿像塞了团麻线，就挤出这么一个字。
他没吭气。
他扭过头去，瞅着刚从碎土里爬出来的三驴哥。
三驴哥这会儿站直了，那俩白瓷球冲着老头，脑袋缓慢地歪着，像在认人。
老头抬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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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步。
迈出去，人已经到了三驴哥跟前。
他伸手。
那手宽大有力，像是螃蟹钳子一样，往三驴哥脑门子上一搭，三驴哥整个人就僵住了。
嘴张着，黑汤子也不淌了。
胳膊举着，也不动了。
像个泥塑的，戳那儿。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壮汉扭脸瞅我。
“小子，你还得练啊？”
他嗓子像砂纸磨石头，嘎嘎的，听着扎耳朵。
然后他把手从三驴哥脑门上拿下来。
三驴哥还那么戳着，一动不动。
壮汉转过身，冲我走过来。他走道儿跟三驴哥不一样，膝盖打弯，脚脖子也打弯，可就是没声。脚底板踩在碎土上，踩在枯枝上，一点声都没有。
他走到我跟前，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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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俩黄眼珠子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然后落在我肩膀上。
“小子如何不认得我？”
我一愣，身体却在此时由我主导。
“十三，这男人就是老狗，想不到他竟然能化人了，看来那次，他真是提升了不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是老狗？”
我不敢相信，狗竟然也能这般。
或许是第一次见吧，总以为震撼的不行，最主要的是，虽然我与老狗接触时间不长，可是平日里，没少跟狗接触。
农村生活着，谁家还不养个狗啥地。
来人去且有个动静。
“嘿，你这小子，好不礼貌！”
“狗一年顶人七年。我活了八十年，就是五百六十年。”
“我当你祖宗都够格。”
“你还叫我一声老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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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玩意？五百六十年，这………”
“老狗，你别吓唬十三。”
“放屁，说实话叫吓唬么？”
“倒是你此黄皮子，如何，一人尸妖还这么费劲么？”
“哼，我是没出力好么，我要借助十三的身子，他的身子坏了，怎么办？你当是你啊，不用考虑那么多。”
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拌嘴，我则冲着院里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门帘子一掀，我娘那半截鞋底子还在炕沿边，我娘人也还在炕上。她睁着眼，眼珠子不转，可眼皮子底下的眼珠还在缓慢地动，像做梦那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秀莲挨着她，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没血色，前胸那儿微微起伏着，有气。
我爹。
我爹在炕里头，脸冲着房梁，眼珠子瞪着，一动不动。
我伸手去探他鼻息。
凉的。
没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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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那眼珠子，我瞅着瞅着，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转头那种动，是瞳孔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月光照在井水上，一晃一晃的。
“爹……”
我嗓子眼儿发哽。
外头蓦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何物东西砸在脚下。
紧接着是黄大浪的喊叫。
“十三！”
“别慌，只是假死，把魂找归来，还能跟以前一样。”
对，把魂找回来。
我心里暗叫了一声。
可屋外，那种咀嚼的声音万分刺耳。
我站在门外，老狗所化的壮汉，正将三驴哥的身体掰碎，大口的往嘴里填。
牙齿咬碎骨头，咔咔直响。
没有一会功夫，哪里还有何物三驴哥，就剩一地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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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有点饿了。”
老狗扭头转头看向我，我恍惚间似乎看到他打了一个饱嗝。
我一扭头，不敢再看那脚下一滩的东西。
老狗拿袖子抹了抹嘴，那袖子蹭得脸上都是黑红的血道子，他也不擦，就那么直愣愣盯着我。
“小子，怕了？”
我喉咙滚了滚，没吭声。
“你少吓唬他！十三，别听他放屁，这老东西就这德性，吃饱了撑的显摆。”
老狗咧嘴一笑，那牙缝里还塞着肉丝儿，月光底下一清二楚。
我胃里头翻了个个儿，差点吐出来。
“十三！别愣神！你爹娘和秀莲的魂就在村周遭飘着，跟被细麻绳拴着似的，正往西山老林里拽！再耽搁，魂儿就要被拖进阴地界，再也捞不回来了！”
我转头瞅着炕上面如金纸的秀莲、眼珠僵动却醒不过来的娘，心尖像被东北的西北风剜着，疼得喘不上气。
老狗化的壮汉堵在屋门外，黑毛绒马甲裹着壮硕的身板，树干粗的胳膊抱在胸前，黄澄澄的竖瞳扫过屋里，砂纸磨石头的糙嗓闷声道。
“走。魂儿被人控了，故意引你去老林，是局也得闯。”
东北冬夜，冷得能冻掉鼻尖，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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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村口，白蒙蒙的雾就漫了过来，起初薄得像纱，越往西山老林走，雾越浓，最后竟浓得化不开，三步外只剩一团混沌。
“十三！闭紧口鼻，少吸这白雾！”
黄大浪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
“这不是山雾，是迷魂瘴！吸多了魂儿都能被它揉散！是那操控你家人魂儿的邪物放的障眼法！”
这白雾，我闯过，我深知这白雾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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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狗始终贴在我身侧半步远，他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雪沫子沾在黑紫的脚底板上，连个寒噤都不打。
走路依旧没半点儿声响，脊背挺得像老松树，黄澄澄的竖瞳在白雾里亮得慑人，时不时扫过四周，那股兽类刻在骨子里的警惕，让我揪成一团的心，好歹落了点地。
有这活了五百六十年的老东西跟着，我是真以为踏实。
刚才他嚼碎三驴哥的模样我还胃里翻腾，可此刻，他就是我在这邪门夜里最硬的靠山。
西山老林的口子就在眼下，黑黢黢的松枝扎在白雾里，像巨兽张着的獠牙嘴。我半分举棋不定都没有，抬脚就跨进了林子。
白雾瞬间裹得更紧，林子里静得吓人，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咚咚撞胸膛的声响。
“往左！你娘的魂儿在左前方飘着，被拽得直打晃！”
黄大浪的嗓音带着慌。
“千万别碰白雾里飘的白影儿，全是迷魂瘴造的幻，碰了就被勾走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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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情就是这样，你不碰它它碰你啊。
要不上一次，也不会在白雾里那么狼狈。
老狗往前凑了凑，宽大滚烫的手掌轻微地搭在我肩膀上，那热度像火炭，瞬间驱走了我身上的寒气。
“别怕。”
他哑着嗓子，竖瞳死死盯着白雾深处。
“有我在，什么邪祟敢碰你，我嚼碎了它。”
我点点头，咬着牙跟着黄大浪的指引往前走。
白雾黏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裹着一股跟三驴哥身上一模一样的腥腐气。
我刚往前挪了两步，白雾里突然飘过来一道白影儿，轻飘飘的，跟我娘的身形一模一样。
“十三……娘冷……”
那声音软乎乎的，跟我娘平时喊我吃饭的腔调分毫不差，我脚底下立马就顿住了，心尖猛地一抽。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急得炸毛。
“别听！是幻！是迷魂瘴勾你念想呢！”
可我双目就是挪不开，那白影儿伸着手，指尖都快碰到我脸了，凉得跟冰碴子似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下瞬间晃过我娘在灶台边蒸馒头的样子，眼泪差点没忍住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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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要伸手去抓那白影儿的刹那，双肩上猛地一沉。
老狗那滚烫的大手掌狠狠按了我一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硬生生把我飘走的魂给拽了归来。
“睁眼！看清楚那是个何物东西！”
老狗的嗓子跟砂纸磨石头似的，一嗓子吼得我耳朵嗡嗡响，竖瞳在白雾里亮得吓人，黄澄澄的光像两盏小灯，直接刺破了眼下的迷障。
我再定睛一瞧，哪是何物我娘，那白影儿底下拖著半截青黑的尾巴，脸一凑近，竟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皮，虚虚地飘在雾里，全靠迷魂瘴撑着人形。
我吓得往后一退，后背直接撞在老狗硬邦邦的胸膛上。
“小子，出马先生，连这点心魔都扛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
老狗冷哼一声，另一只手往前一探，宽大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攥住那白影儿，轻轻一拧，只听“滋啦”一声怪响，白影儿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进冻土里没了踪影。
黄大浪喘了口气。
“还好这老狗手快！这迷魂瘴最会挑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戳，你爹娘秀莲就是它的靶子，千万别走心！”
我咬着牙点头，把心一横，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再去看雾里飘来晃去的影子。
可这白雾邪门得很，耳边的嗓音越来越多，一会儿是我爹喊我“十三”，一会儿是秀莲低低地哭，还有村里死去的老人在雾里叹气，嗓音绕着我耳朵转，往我骨头缝里钻。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脑子开始发昏，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眼下一阵阵发黑，仿佛只要再走两步，就能一头栽进雾里再也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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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你的窍！神归位！心守窍！我黄大浪在此，哪个邪祟敢扰我家弟子！”
黄大浪的嗓音突然变得威严无比，不再是平时拌嘴的嬉皮笑脸，带着一股黄皮子仙家独有的凌厉煞气，直直撞进我脑海里。我只觉得天灵盖一热，一股暖乎乎的气从丹田往上冲，瞬间清醒了几分。
老狗见状，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身前。
他光着的黑紫脚底板往脚下一跺，沉闷的声响竟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脊背上的肌肉绷紧，整个人透着一股百兽之王的凶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呜！”
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兽吼，不是狗叫，也不是人声，像是深山老林里活了千年的凶兽，震得白雾都往两边翻卷。那些飘过来的白影儿、幻音，一碰到这吼声，跟见了克星似的，吱哇乱叫着往后退，瞬间消散了大半。
“迷魂瘴罢了，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老狗头也不回，糙声吩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别错。”
他往前走，每一步落下，脚边的白雾就自动退开一圈，黄澄澄的竖瞳在浓雾里精准地避开藏在瘴气里的阴邪。
蓦然，雾里伸出一只青黑的手，指甲长得吓人，直勾勾朝我心口抓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我下意识侧身躲开，可那手像是长了眼睛，拐着弯又追了上来。
我死死盯着他的后背，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挪，耳边的幻听还在缠，可我心里已经定了——左边是黄大浪护着我的神窍，右边是老狗挡着外头的邪祟，我只要撑住自己，就绝不会栽在这里。
“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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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狗连头都没回，胳膊往后一甩，宽大的手掌精准扣住那只青黑手的手腕，轻轻一捏。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林子里格外刺耳。
雾里传来一声尖啸，那只手直接软成了一滩烂肉，被老狗随手一甩，砸在树干上，化作一滩黑血。
我心口狂跳，刚松了口气，黄大浪蓦然急喊。
“快！前面就是洞口了！再冲几步，迷魂瘴就弱了！你娘的魂就在洞口边上，快被拖进去了！”
换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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