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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海文学

—— 第119章 番外3:第一粒新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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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春,浦江周边,李家村。

李忠义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眼下这片荒芜的田地。

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枯黄的秆子在春风里摇晃。

田埂塌了好几处,水渠早就干了,裂缝像老人的手纹一样密密麻麻。

远处的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屋梁,没人去修。 ​​​‌‌‌​​

战争过去,可这片土地还没缓过来。

“营长,这地......还能种吗?”

说话的是小赵,去年跟着李忠义从东三省调回浦江军区。

年少小伙子,啥都好,就是嘴快。

李忠义没答话,只是轻微地点头。 ​​​‌‌‌​​

能种。

必须能种。

“农技队的人呢?”

“在后头,立刻到。”

话音刚落,土坡下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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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来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少人扛着锄头、铁锹,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正往这边走。


带队的是个叫周明的小伙子,去年从浦江保卫战里活下来的老兵,后来被选去学了农技。

“报告营长,农技队全员到齐!”

李忠义点点头,朝村里努了努嘴。

“走吧,先去见见老乡。” ​​​‌‌‌​​

村里静悄悄的。

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土路上刨食,看到人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看到穿军装的进来,老人的眼神闪了闪,又暗下去。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旱烟杆,却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巴地叼着。

李忠义走过去,蹲下身子,跟老人平视。 ​​​‌‌‌​​

“大爷,我们是军队上的。”

老人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看。

“来帮你们种地的。”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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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种地。”
李忠义指着后面那些年少人:“这些都是专门学过的,了解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


“您放心,今年这地,肯定能长出粮食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忠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慢地开口。 ​​​‌‌‌​​

“这地都荒好久咯。鬼子来了,地没种成,人都跑了。”

李忠义心里一酸。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轻拍老人的手背。

“大爷,鬼子被打跑了。头几年,浦江那仗,您听说过吧?” ​​​‌‌‌​​

老人的双目亮了一点。

“听说过。说是来了天兵天将,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李忠义笑了笑。

“不是天兵天将,是咱们自己的军队。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几分从很远地方来的同志。”

“他们帮咱们打赢了仗,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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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开第一页,递到老人面前。

手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边上还有手画的图。

有水稻的种植步骤,有肥料的配方,有病虫害的防治方法。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人用钢笔写着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这是他们留下的。上面写的,都是种地的法子。”

老人盯着手册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着李忠义。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能行?”

李忠义轻微地点头。 ​​​‌‌‌​​

“能行。”

农技队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访。

周明带着两个人,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中年妇女,脸黄黄的,双目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大嫂,我们是军队农技队的,想问问您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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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没让开。

“我家......没啥情况。”

周明了解她焦虑,放慢了语速。
“大嫂,别怕。我们就是想问问,您家有几口人,几亩地,以前种过啥。”


“今年咱们一起种地,争取秋天能收上粮食。” ​​​‌‌‌​​

妇女抿了抿嘴,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妇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眼神里带着犹豫。 ​​​‌‌‌​​

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

“这是军队发的救济粮,不多,先凑合着吃。”

“等地里收成了,就好了。”

妇女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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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红了。

“同志......你们是真心的?”

周明点点头。

“真心的。咱们军队,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妇女终于让开了门。 ​​​‌‌‌​​

“家里就我跟我儿子,男人被抓去修工事,再也没回来。”

“地有三亩,都荒了,我一个人种不动......”

周明在本子上记下来。

“大嫂,您别急。地我们来帮您种,您就帮着打打下手。”

“等收成了,您留够吃的,剩下的可卖给军队,换点零花金钱。” ​​​‌‌‌​​

妇女愣住了。

“卖给军队?”

“对,军队也吃饭,咱们按市价收。”

妇女的眼泪总算掉下来。

她一把抓住周明的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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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有劳你们......谢谢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农技队把村里的情况摸了个遍。

李家村一共四十三户人家,一百七十三口人。

能下地干活的劳动力,不到六十个。

地倒是有,四百多亩,但八成以上都荒了。 ​​​‌‌‌​​

最要命的是种子。

战火把粮仓烧了个精光,别说种粮,连吃的都快没了。

军队拨下来的救济粮只能吊着命,根本匀不出种子来。

李忠义蹲在村口,把那本手册又翻了一遍。

手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人牛皮纸信封。 ​​​‌‌‌​​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杂交水稻雏形种子,试验用。”

他打开信封,倒出几粒稻种。

稻种比普通种子略大一些,颜色也深一点,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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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长,这能种活吗?”周明凑过来问。

李忠义摇了摇头。

“不了解。但手册上说,这稻种产量高,抗旱,抗病虫害。”

“要是真能种活,咱们以后就不愁没饭吃了。”

他把稻种小心地装回信封,贴身放好。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先找块最好的地,试种。”

试验田选在村东头,靠着一条小溪。

这块地以前是村里老把式王大爷的,养得肥,即便荒了一年,土质也比别处好。

王大爷六十多了,腿脚不太好,但听说要试种新稻种,非要亲自来凝视着。 ​​​‌‌‌​​

“我种了一辈子地,啥种子没见过?让我看看,这新种子有啥不一样。”

李忠义把稻种递给他。

王大爷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还用手指捻了捻。

“这种子......跟咱的不太一样啊。”

“壳硬,粒大,颜色也深。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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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义想了想,说:“一个远方的朋友送的。”

王大爷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咱得好好种,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意。”

育秧是第一步。

周明翻开手册,找到“育秧技巧”那一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

“选向阳背风处,做秧床。床面要平,土要细,浇足底水。”

“种子用温水浸一夜,捞出来沥干,均匀撒在床面上。”

“盖上细土,再盖一层稻草。早晚各浇一次水,不能多,不能少。”

周明把这段话念了三遍,念到能背下来。

农技队的战士们挽起裤腿,光着脚下到田里。 ​​​‌‌‌​​

春天的水还凉得很,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吭声。

王大爷坐在田埂上,凝视着这些年少人干活,时不时指点两句。

“那边再平一点,对,把土拍实。”

“水多了多了!你那是浇地还是养鱼呢?”

“稻草盖厚点,别让鸟把种子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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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听着,照做,一点脾气没有。

有个小战士手生,把秧床拍得坑坑洼洼的。

王大爷让他重做,他就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拍。

拍了大半个时辰,硬是把那块地拍得平平整整。

王大爷看着,眼眶有点热。 ​​​‌‌‌​​

“你们这些娃,在家都是爹妈的心头肉吧?”

小战士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

“俺家是齐鲁的,爹妈都让鬼子杀了。”

“军队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还让我来学种地。” ​​​‌‌‌​​

“王大爷,您放心,我一定把这稻种伺候好。”

王大爷没再说话,只是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擦双目。

稻种播下去之后,村里人天天来田边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有人蹲在地头,盯着那片盖着稻草的秧床,一盯就是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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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一天来好几趟,一大早一趟,中午一趟,傍晚一趟,比看自家的孩子还勤。

“发芽了没?”

“还没。”

“咋这么慢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

“人家说了,得七八天。”

第七天早上,周明去揭稻草的时候,手都在抖。

稻草掀开一角,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秧床上,密密麻麻的小绿芽冒了出来,嫩嫩的,细细的,顶着露珠,在晨光里泛着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

“发芽了!发芽了!”

周明喊了一声,扔下稻草就往村里跑。

“发芽了!稻种发芽了!”

村里人听到喊声,纷纷跑出来。

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连数个腿脚不好的都让人扶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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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围了一圈人,都盯着那片秧床看。

王大爷挤到最前头,蹲下身子,用手轻微地摸了摸那些小绿芽。

“活了......”他的嗓音有点抖,“活了......”

边上一个大婶蓦然哭了起来。

“发芽了,有种子了,能种地了,能活了......” ​​​‌‌‌​​

她这一哭,好几个人跟着红了眼眶。

李忠义站在人群后面,凝视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打火机。

秧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该插秧了。

农技队的战士们把秧苗从秧床上起出来,一把一把捆好,挑到水田边。 ​​​‌‌‌​​

村里的青壮劳力也都来了,挽起裤腿下到田里,跟战士们一起干活。

插秧是个细致活,讲究“浅、直、匀”。秧苗不能插太深,太深了不发根。

也不能太浅,太浅了立不住。

行距要均匀,株距也要均匀,这样才能保证每棵秧苗都能晒到太阳,都能吸到养分。

周明站在田埂上,拿着手册,一面念一面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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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距一尺,株距五寸。用绳子拉直,照着绳子插。”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有人拉绳子,有人插秧。

手起手落,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在水田里站得整整齐齐。

不知过了多久。 ​​​‌‌‌​​

太阳晒着,水田里热气蒸腾,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但没人喊累,没人停下来歇。

妇女们挑着担子送水送饭,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帮大人递秧苗。

王大爷腿脚不好,下不了田,就坐在田埂上,一面抽旱烟一边看。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

“多少年了,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旁边一人老人问:“啥光景?”

王大爷指了指田里。

“军民一块儿种地,老的小的都出力。这不是光景是啥?”

老人点点头,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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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国是半个月后来视察的。

他带着数个警卫员,骑着马,从县城一路过来。

到了村口,他勒住马,没急着进村,先站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

田里,绿油油的秧苗业已长到小腿高了,整整齐齐,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

有人在田里拔草,有人在给秧苗浇水,有人在修水渠。 ​​​‌‌‌​​

远处的山坡上,还有人在开荒,把荒了好几年的地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

王敬国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下马。

李忠义从田里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敬了个礼。

“师长,您咋来了?”

王敬国笑了笑。 ​​​‌‌‌​​

“来看看你们的试验田。听说长得好,我得亲眼瞧瞧。”

两人沿着田埂走。
王敬国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蹲下来,用手摸摸秧苗的叶子。


“这稻种,真比咱们的好?”

李忠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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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手册上说,产量能是普通稻子的三倍。抗病虫害也强,抗旱也好。”

王敬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同志......留下的东西,真了不得。”

李忠义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

“师长,他们不光留下了东西,还留下了法子。”

“咱们照着做,就能过上好日子。”

王敬国点了点头。

“守住家国,更要让百姓吃饱饭。这是咱们当兵的本分。”

他朝后面的警卫员招招手。 ​​​‌‌‌​​

“去把带来的粮食分给村里。”

“就说军队知道大家种地辛苦,先解决温饱,安心种地。”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警卫员应了一声,骑马走了。

王敬国轻拍李忠义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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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好好干。秋天我来吃新米。”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夏天的时候,稻田里开花了。

稻花很小,白白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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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吹,花粉飘得到处都是,落进水里,落在叶子上,落在人的头发上。

王大爷说,稻花开得好,说明今年收成差不了。

村里人都信他。

每天早晚,都有人到田边转悠,看看稻花开了多少,看看有没有病虫害,看看水够不够。 ​​​‌‌‌​​

孩子们放学归来,也会先跑到田边,帮着大人拔几把草。

周明的手册翻得更勤了。

遇到什么问题,他就翻开手册找答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手册上说“发现稻瘟病要及时隔离”,他就天天盯着,看哪棵稻子不对劲。


手册上说“灌浆期要保证水分”,他就带着人修水渠,把溪水引到田里。

有一天,他发现几棵稻子的叶子上长了黑斑。

他吓了一跳,赶紧翻开手册,找到“病虫害防治”那一页。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上面写着:“稻瘟病,初期症状为叶片出现褐色斑点,应及时拔除病株,防止扩散。” ​​​‌‌‌​​

他二话不说,把那几棵稻子拔了。

王大爷了解后,心疼了好几天。

“那是好稻子啊,拔了多可惜。”

周明给他看手册上的字。

“大爷,手册上说的,得照做。” ​​​‌‌‌​​

“不拔,一传十,十传百,整片田都毁了。”

王大爷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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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听你的。”

后来证明周明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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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棵病株拔掉之后,再没出现过新的病斑。

整片稻田都好好的。

秋天总算来了。

稻田变成了金黄色。

稻穗沉甸甸的,压得稻秆都弯了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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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的时候,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唱歌。

开镰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天还没亮,人就起来了。

男人们磨镰刀,女人们蒸馒头,孩子们跑来跑去,帮着拿工具。 ​​​‌‌‌​​

王大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凝视着那片金黄的稻田,眼眶湿湿的。

李忠义带着农技队的战士们来了,一人一把镰刀,挽起袖子就下地。

“开镰!”

一声喊,几十把镰刀同时挥起来。

稻秆被割断的嗓音唰唰的,像下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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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捆捆稻子割下来,堆在田埂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太阳越升越高,田里越来越热,但没人止步来。

割稻子的人一茬一茬地割,捆稻子的人一捆一捆地捆,挑稻子的人一担一担地挑,没人喊累,没人休息。

妇女们把饭挑到田边,喊大家吃饭。

男人们就蹲在田埂上,就着咸菜吃馒头,喝几口凉水,抹抹嘴,又下地了。 ​​​‌‌‌​​

太阳落山的时候,整片稻田都割完了。

田埂上堆满了稻捆,一垛一垛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王大爷蹲在一垛稻捆旁边,用手捻下一粒稻谷,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嘎嘣”一声,稻谷裂开了,露出白白的米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新米......新米......”

边上的人都围过来,一人捻一粒,咬一下,接着都笑了。

“是新的!是新的!”

“这稻子,比咱们以前种的结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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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粒,顶以前两粒大!”

李忠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打火机。

打谷场上,堆满了金黄的稻谷。

脱粒、晾晒、风选,一道道工序下来,雪白的大米装进麻袋,堆得满满的。 ​​​‌‌‌​​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老会计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记到最后,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

“三百二十斤!一亩地打了三百二十斤!”

边上的人都愣住了。 ​​​‌‌‌​​

“多少?”

“三百二十斤!往年咱们一亩地最多打一百斤,今年打了三百二!”

人群炸了锅。

“三倍!真是三倍!”

“那些同志留下的种子,真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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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愁没饭吃了!”

王大爷坐在脚下,听着这些话,脸上笑眯眯的。

他抓起一把米,让米从指缝里漏下去,漏下去,白花花的,像雪一样。
“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收成。”他说,“死了也值了。”


李忠义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

“大爷,您还得活着,明年还得帮咱们种地呢。”

王大爷笑了。

“种,种到死也得种。”

打谷场边上,架起了几口大锅。

妇女们忙着淘米、烧火、做饭。 ​​​‌‌‌​​

新米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馋得孩子们围在锅边转,赶都赶不走。

“别急别急,马上就好!”

第一锅米饭出锅的时候,没人动筷子。

王大爷端着碗,走到李忠义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同志,这第一碗,给你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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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义愣了一下,赶紧推辞。

“大爷,这如何行,您老人家先吃。”

王大爷摆了摆手。

“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些粮食。”

“你们帮我们种地,帮我们打仗,帮我们过上好日子。” ​​​‌‌‌​​

“这第一碗,你们不吃,谁吃?”

边上的人都跟着点头。

“对,同志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你们不吃,我们也不吃!” ​​​‌‌‌​​

李忠义凝视着这些满是期盼的脸,眼眶有点热。

他接过碗,蹲下身,把第一碗米饭递给了坐在脚下的王大爷。

“大爷,您老人家是种地的老把式,这第一碗,您得吃。”

见老人家无动于衷,只能补上一句:“咱们一起吃,行不行?”

王大爷看着那碗米饭,又看着李忠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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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米饭在嘴里嚼着,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股清香。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好吃......真好吃......”

边上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也有人红了眼眶。 ​​​‌‌‌​​
然后,所有人都端起了碗,盛上了饭,蹲在打谷场上,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孩子们吃得最快,一碗接一碗,小脸庞上沾满了米粒。

女人们一面吃一面笑,男人们闷着头吃,一碗不够再来一碗。

夕阳照在打谷场上,照在金黄的稻谷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光芒,暖洋洋的,像是希望。 ​​​‌‌‌​​

收割之后,村里人围坐在一起,商量着来年的事。

“种子得留够了,明年要多种。”

“不光咱村种,隔壁村也得种。他们今年没收成,可怜着呢。”

“对,把种子分给他们,让他们也种上。”

王大爷听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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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都分。咱不能吃独食。”

他站起身,回家拿了一个瓦罐出来。

瓦罐不大,灰扑扑的,罐口有个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他把瓦罐放在案上,从装种子的麻袋里,一捧一捧地往里装稻种。

装满了,又压一压,再装几捧。 ​​​‌‌‌​​

“这罐子,是咱家祖传的,装过多少年的种子。”

“今年,它装的是新种子,是好种子。”

他抬起头,看着周遭的人:“以后,咱就把最好的种子留在此地,传给子孙后代。”

有人问:“大爷,这罐子写点啥不?”

王大爷想了想。 ​​​‌‌‌​​

“写几个字吧。”

村里有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先生,拿过毛笔,蘸了墨,在瓦罐上写下数个字。

“感恩同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老先生写完,把笔放下,凝视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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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同志,理应能看到吧?”

李忠义站在人群后面,凝视着那瓦罐,看着那数个字。

他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能看到的。”他说,“他们一定能发现的。”

那天夜间,李忠义一个人来到田边。 ​​​‌‌‌​​

月亮很亮,照在收割后的稻田上,照在田埂上,照在远处村庄的灯火上。

他坐在田埂上,掏出那个打火机。

金属外壳磨得发亮。

他擦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在夜风里跳动。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陈锋他们身上泛起金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

想起陈锋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打火机,说的那句话。

“留着,说不定能用上。”

那时候他不懂了,一人打火机能用上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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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种念想,是一种提醒。

提醒他,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群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帮他们打仗,帮他们种地,帮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们不图什么。

就是想让这片土脚下的人,少受点苦。

火苗在夜风里跳动,跳动着,像是活的一样。 ​​​‌‌‌​​

李忠义对着火苗,对着夜空,轻微地说了一句话。

“陈队长,你们带来的,不只是胜利,更是希望。”

火苗跳了一下,熄了。

他收起打火机,站起身,凝视着远处的的村庄。

村庄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

有打谷场上的灯光,有各家各户的灯光,有孩子们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身影。

那些灯光,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第二年春天,李家村的种子传遍了周边好数个村子。

农技队的战士们背着种子和手册,走村串户,教大家育秧、插秧、施肥。

老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信任,再到后来的感激,一点一点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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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村子,去年颗粒无收,今年种上了新稻种。

秋收的时候,村口堆满了金黄的稻谷,村里的老人跪在地上,对着东方磕头。

“谢谢老天爷!谢谢菩萨!”

边上的人把他扶起来。

“不是老天爷,也不是菩萨。是军队,是农技队的同志。” ​​​‌‌‌​​

老人愣了一下,接着问:“他们在哪儿?我要给他们磕头。”

农技队的战士把他扶起来,笑了笑。

“大爷,不用磕头。你们过得好,我们就愉悦。”

老人凝视着那几个年轻的战士,看着他们脸庞上的笑容,眼泪流下来了。

“好,好,你们好,国家好,都好......” ​​​‌‌‌​​

又过了一年。

李家村的稻田越种越多,收成越来越好。

不仅够自己吃,还能卖给军队,换回油盐布匹,换回农具种子,换回日子越过越好的希望。

王大爷还活着,腿脚还是不太好,但每天都让人扶着去田边看看。

凝视着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凝视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年少人,他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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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像田里的稻花一样,小小的,白白的,但很暖。

那叫狗蛋的孩子,跟着李忠义从东三省来到浦江,现在已经长高了不少。

他每天跟着农技队的战士们学种地,学认字,学手册上的那些知识。

有一天,他问李忠义。

“营长,那个给你打火机的朋友,还会来吗?” ​​​‌‌‌​​

李忠义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不会了。”

狗蛋有点失望。

“那......他们能看见咱们吗?看见咱们种的地,收的粮食?”

李忠义想了想。 ​​​‌‌‌​​

“能看见吧。”

狗蛋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们多种点,多收点,让他们看见,咱们过得好。”

李忠义摸了摸他的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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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人傍晚。

夕阳照在稻田上,照在金黄的稻浪上,照在村庄的炊烟上。

李忠义站在田埂上,凝视着这一切。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意,近处有人在哼着歌。

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

他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火苗跳动的那转眼间,他仿佛看见了陈锋,看见了那些来自未来的同志,看见了他们笑着,凝视着这片土地。

他了解,他们会看到的。

这片土脚下的人,没有辜负他们留下的东西。

这片土地上的人,正在好好活着。 ​​​‌‌‌​​

(番外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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