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2.八百大团结 ——
县土产外贸收购总站的站长室里，生着一人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屋子里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子好茶叶的清香。
老站长姓周，他没有让陈军和刘灵坐那张待客的冷板凳，而是亲自拉了两把带软垫的椅子，让他们坐在了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对面。
那张用油纸包裹的紫电貂皮，此刻正平平整整地铺在办公桌上。
周站长打开了案上那台明亮的绿色台灯，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那层紫金色的绒毛上扫过。
足足看了十分钟，周站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直起腰，摘下了老花镜。
“绝了。”
周站长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看着陈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陈老弟，不瞒你说，咱们县站今年省里派下来的高级裘皮外贸创汇指标，到现在还差一大截。愁得我这半个月满嘴起大泡。”
“你这张皮子，底绒厚实，毛针水滑，而且是整张无损的筒子皮。拿到省城外贸局，这就是免检的特级品！你这是给我老周雪中送炭啊！”
周站长是个痛快人，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几下。
“这东西，放在黑市上，那些二道贩子顶多给你七八百，还得担惊受怕。但在我这儿，是给国家出口换外汇的。我给你交个实底，凑个整，一千块！”
“轰！”
听到一千块这三个字，坐在陈军身侧的刘灵，脑子里就像是有一口大钟被狠狠撞了一下，震得她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陈军的衣袖。
一千块啊！
靠山屯地里刨食的壮劳力，干死干活干满一年，年底大队分红能拿到手五十块金钱，那都得是全村眼红的富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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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块钱，对于从小饭都吃不饱的刘灵来说，那就是个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呼吸急促，脸颊涨得通红。
然而，相比于刘灵的热血沸腾和周站长的笃定，陈军却依然稳如泰山。
他半靠在椅子上，粗糙的大手轻微地轻拍刘灵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接着，他看向周站长，深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辣的精明。
“周站长，一千块金钱，这价金钱公道，我信得过您。”
陈军顿了顿，话锋一转，“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哦？老弟你说。”
周站长有些意外。一千块金钱砸下去，一般的老乡早就乐得找不到北了，这年轻人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谈条件？
“这一千块金钱，我不能全要现金。”
陈军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要八百块金钱的现金。剩下那两百块钱的差价，我希望周站长能用点内部的门路，给我折算成票据。”
此话一出，周站长的双目瞬间亮了，看着陈军的目光中，敬佩之意更浓了。
在此八十年代初，尽管上面开始搞活经济，但物资依然处于极度匮乏的统购统销阶段。
有金钱，不一定能买到东西；但有票，那就是硬通货！尤其是那些紧俏的工业券和建材票，黑市上根本有价无市。
“老弟，你是个懂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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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站长抚掌大笑，“你说说，你都想要啥票？”
“开春我想再翻修个大瓦房。”
陈军条理清晰地报出了自己早就盘算好的清单，“我需要红砖票、水泥票、木材票。除此之外，还得麻烦周站长给凑点工业券、棉花票和高级布票。我媳妇跟着我受了苦，过年了，得给她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
刘灵听着陈军的话，眼眶瞬间红了。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农村环境里，哪个男人赚了大金钱不是先想着自己抽好烟喝好酒？可她的男人，第一件事想的是修房子给她一个安稳的家，第二件事就是给她扯布做衣裳。
周站长沉吟了片刻。
这些票据虽然紧俏，但对于他这个掌管着全县土产外贸的实权一把手来说，手里自然掌握着各个国营单位之间互相调剂的条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行！老弟你是个顾家仗义的汉子，此忙，我老周帮了！”
周站长一拍桌子，直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人铁皮保险箱的钥匙。
不一会儿。
“啪。”
整整八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办公案上。
八十张，正好八百块。
紧接着，周站长又拿出一本厚厚的票据簿，刷刷刷地撕下了一小叠花花绿绿的票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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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瓦票和水泥票，足够你盖三间大瓦房的。三十张通用工业券，五斤全国通用棉花票，外加两丈的确良布票。老弟，点点？”
周站长把票据和钱推到陈军面前。
“灵儿，你来点。”
陈军没有自己动手，而是把刘灵拉到了办公桌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我不行……哥，我没查过这么多金钱……”刘灵吓得连连摆手，手心里全是汗。
“咱家的钱，以后都是你管。点。”
陈军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刘灵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伸出那双今天一大早还在和面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第一沓“大团结”。
“一……二……三……”
她的声音发着颤，手指每拨动一张纸币，心脏就跟着剧烈地跳动一下。
这是钱啊。
是能换来白面馒头、换来新衣裳、换来全村人尊重的真金白银啊！
当八十张大团结全数数完，确认无误的那一刻，刘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两滴滚烫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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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十几年在老陈家当牛做马、吃糠咽菜的屈辱，在被赶出家门时面对漫天风雪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彻底砸得粉碎。
“周站长，钱票两清。”
陈军用那张油纸，将八百块金钱和那叠珍贵的票据严严实实地包好。
接着，他解开棉袄的扣子，当着周站长的面，将油纸包极其稳妥地塞进了左胸内侧那刘灵今早刚缝好的暗袋里。
轻拍前胸，陈军站起身，冲着周站长伸出右手。
“陈老弟，痛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站长紧紧紧握陈军的手，“以后在山里再弄到什么极品尖货，不用去前头柜台排队，直接到办公室来找我！我老周给你打包票，绝不让你吃半点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言为定。”
……
推开站长室的门，外面的大厅里依然有些昏暗。
那个之前狗眼看人低的小办事员王大志，此刻正灰头土脸地在后院门口扛着散发着腥臭味的生皮子麻袋。
看到陈军和刘灵出了来，他吓得赶紧把头低下，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陈军懒得搭理这种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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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牵着刘灵的手，大步走出了收购总站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极其明媚，洒在落满积雪的县城街道上，亮堂堂的。
陈军解开自行车上的铁锁，右腿跨上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
“哥……”
刘灵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地环抱着陈军的腰，脸颊贴着他厚实的后背。
隔着几层棉布，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军胸口那暗袋里，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所散发出来的、令人无比踏实的硬度。
她以为现在的自己，就像是踩在云彩上一样，轻飘飘的，却又无比幸福。
“金钱也拿到手了，修房子的票也攥上了。”
陈军两手握着自行车的车把，凝视着眼下这条充满生机与喧嚣的县城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但自由的空气。
“灵儿，百货大楼就在前面那条街上。”
陈军转过头，看着后座上眼眶还红红的媳妇，微微一笑。
在这个年代，有了巨款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消费。但陈军没有私自做主去买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大件。
“咱家现在也是怀揣巨款的大户了。你想去看点啥？买点啥？这天都听你的。”
陈军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没点头的，哥一样都不乱买。”
刘灵凝视着远处的的百货大楼，那双水汪汪的大双目里，倒映着八十年代初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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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户屋的第一桶金已经稳稳落袋，接下来的消费大权，交到了女主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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