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白日出嫁 ——
棺材里依旧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块看不见的棺材盖。
外面已经彻底安静了。
那个高大的黑影，那些飘浮的红灯笼，那道冰冷的视线——全都消失了，像一场噩梦醒来后的残影。
但我没有动。
我继续躺着，调整呼吸，把心跳压到最低。不是为了装睡，是为了恢复精力。
今晚不会再出去了。
此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我自己确认了。
昨晚的事，让我想懂了了一件事——此村子，不是靠蛮力能硬闯的。那些纸人，那些红灯笼，那打更老头，还有那个村长……处处透着诡异，处处藏着秘密。
我需要信息。
需要知道此村子白天是何物样子，需要了解那些对联是什么意思，需要了解那祠堂里到底供着何物。
而这些，看来只有日间才能查。
于是——
今晚，老老实实躺着。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棺材里很沉寂，沉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保持着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不是真的睡着，而是把意识沉入一种浅层的休息里。这样既能恢复精力，又能随时感知外面的动静。
不了解过了多久。
忽然——
“喔——喔——喔——”
一声公鸡打鸣，划破寂静。
很远，但很清晰。
我睁开双目。
天亮了。
……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
我屏住呼吸，灵力悄然流转，感知扩散出去。
步伐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客房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很慢，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没有动，继续保持沉睡的呼吸节奏。
那人在屋子里站了几秒。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
越来越远。
吱呀——
门关上了。
我继续躺着，又等了大概半小时。
接着，我抬起手，灵力凝成细丝，轻轻推开棺材盖。
吱——
一道光刺进来。
不是月光，是阳光。
真实的、温暖的、属于日间的阳光。
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接着翻身从棺材里爬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站在客房中央，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接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院子里那些昨晚看起来影影绰绰的杂草，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普通——就是杂草，没人打理的那种。墙角的杂物也只是一堆破旧农具，落满灰尘，没什么特别的。
我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昨晚被村长直接带到客房，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没看清。现在才有机会细看。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杂草。院墙不高，能看到外面那些灰扑扑的民房。
一切都很普通。
除了——
我转头看向院子深处，正房旁边那间屋子。
那是堂屋。
门开着，能看到里面。
张灯结彩满眼的大红。
我愣了一下，接着朝那边走过去。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站在堂屋门外，我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确实是在办喜事。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准备办喜事。
大红的绸缎从房梁上垂下来，扎成一个个漂亮的结。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桌上摆着大红的蜡烛，地上铺着大红的布——尽管业已落了一层薄灰。
非常喜庆。
极为红火。
就像一人即将迎娶新娘的新房。
可是——
我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那垂下来的“绸缎”。
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绸缎的形状，一条一条垂下来。
我转头转头看向那些“喜字”。
也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喜字，贴在墙上。
地上那“红布”，还是纸。
一张一张的红纸，铺在地上，拼成一条“红毯”。
整个堂屋，满眼的大红——全都是纸。
纸扎的绸缎，纸剪的喜字，纸铺的红毯。
像……
像一场纸扎的婚礼。
我站在门外，盯着那些红纸，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那些画面——
纸人抬轿，纸车接送，纸扎的童男童女……
还有那口棺材。
睡棺材的“习俗”。
我缓慢地收回目光，看向堂屋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张供桌。
供案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个年少女人。
穿着红嫁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照片前面，摆着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童男童女。
比普通的纸人大得多，画着夸张的腮红，咧着嘴笑。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东厢房、西厢房，也都关着门，没有一点动静。
我愣了一下，走到院子里，想找到村长问个清楚。
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就犹如昨晚那佝偻的身影，只是我的幻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接着，我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正房的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西厢房的窗户糊着纸，看不清里面。东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眼业已锈死了，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院子角落里堆着杂物——破旧的农具，落满灰尘的坛子，几捆早就干透的柴火。
一切都很普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除了那间堂屋，除了那些红纸。
我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去院子外面看看。
刚一旋身——
“哎哟！”
一人身影直直撞进我怀里。
软软的，轻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纸墨的味道。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
低头一看，是个姑娘。
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个子只到我肩膀。一张瓜子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
那种好看，是干净的好看，是那种村野之间偶尔能见到的、没有被脂粉污染过的、清水出芙蓉的好看。
可是——
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是一种……苍白的、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
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眨了两下。
接着，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我这才看清她的穿着——
一身大红的嫁衣。
绣花的红绸，繁复的纹样，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摆——是那种旧式婚礼上新娘穿的那种嫁衣，极为正式，极为隆重。
她的头上，戴着首饰。
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
簪子，钗子，步摇——满满当当，插了一头。
我愣了一下，接着眯起眼。
不对。
那不是金子。
是纸。
金色的纸，折成簪子的形状，折成钗子的形状，折成步摇的形状。做工精细，远看和真金一模一样，可近了看，能看清那些纸的折痕，那些纸的纹理。
满头的金首饰——
全是纸。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
我反应过来，正要开口道歉——
“咳咳。”
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我回头一看。
村长站在院门口。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佝偻着背，浑浊的双目盯着我。
接着，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张干枯的脸庞上，皱纹堆在一起，挤出一个……说是笑容，更像是某种表情的扭曲。
他快步走过来，步伐比昨晚快得多，快得不像一人风烛残年的老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走到那姑娘身边，伸手扶住她的双肩，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几乎是……殷勤的语气说：
“哎呀，张同志，你醒了？怎么不叫我一声？饿了吧？我让你婶子给你做饭去！”
我愣住了。
张同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昨晚他还叫我“走”，叫我“快走”，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人不相干的人。
现在——
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姑娘。
她也凝视着我，依旧面无表情。
那双黑漆漆的双目里，依旧何物都看不出来。
村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那笑容，更殷勤了：
“哦，这是我闺女——小翠。”
“小翠，快叫张同志。”
那个叫小翠的姑娘，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纸面：
“张同志。”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闺女？
村长家闺女？
昨晚在堂屋供案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女人，穿着红嫁衣，年轻，好看。
是……
是此人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又看了一眼小翠。
年少。好看。穿着红嫁衣。
不知过了多久。
但那张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脸。
我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真的是个活人吗？
村长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异样，依旧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张同志，进屋坐，进屋坐。小翠，去给你张同志倒杯水。”
小翠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正房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裙摆拖在脚下，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纸。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门口。
接着，我转头看向村长。
他还在笑。
那张干枯的脸庞上，皱纹堆着，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人借宿的客人。
更像是在看……
一件东西。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村长，您闺女……多大了？”
村长笑了笑：
“十八了。”
十八。
我点点头，又问：
“这身打扮……是要办喜事？”
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啊，快了，快了。”
快了？
我没再追问。
小翠端着一杯茶，轻轻放在我手边的桌上。
“张同志，喝茶。”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纸面。
我点点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站在旁边，垂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个……人偶。
一个做得非常逼真、但没有任何生气的人偶。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身大红嫁衣，那些纸折的首饰——明明是个活人，却处处透着一股死气。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淡，没什么味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搁下茶杯，转头看向村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坐在对面，满脸堆着笑。
“村长。”我开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哎，张同志，有啥吩咐？”
我沉默了一秒。
吩咐？我他妈又不是你领导。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咱村里……最近有啥特别的事吗？”
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接着，他又笑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没有没有，咱村穷乡僻壤的，能有啥事？”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双目里，何物都看不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又问：
“那……那些红纸呢？堂屋那些布置，是给谁准备的？”
村长的笑容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久了一点。
接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那是我闺女出嫁用的。闺女大了，总要嫁人嘛。”
嫁人？
我转头看向小翠。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依旧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八岁的姑娘，要出嫁了，站在陌生人面前，脸上连一丝羞涩、一丝好奇都没有？
不对。
太不对了。
我又问了一句：
“那新郎是谁？咱村的？”
村长摆了摆手，还是那副笑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外村的，外村的。到时候你就了解了。”
到时候？
何物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
但发现村长那副笑脸，看到小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我忽然不想问了。
问不出来。
此人，不会给我任何确切的答复。
我站了起来身。
“村长，我出去转转。”
村长愣了一下。
那转眼间，他脸庞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笑了：
“转转？好啊好啊，咱村虽然穷，风景还是不错的。张同志你随便转，随便转。”
我点点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后面又传来他的声音：
“张同志！”
我回头。
村长站在门口，佝偻着背，那张干枯的脸上，依旧堆着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早点回来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天黑之前……七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笑了笑：
“咱村夜间……没啥好玩的。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七点之前。
天黑之前。
和打更老头说的一样——“夜间别出门”。
我点点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知道了。”
接着，我跨出院门。
……
阳光很好。
一群小孩在路边玩，看到我，愣了一下，接着跑开了。
村道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目光躲闪，匆匆移开。
没有人跟我说话。
没有人跟我对视。
我走在村里，像一人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父亲一骂，我心头便委屈，一委屈，就掉眼泪。于是，父亲从来都只骂个三句，便再也骂不下去了，接着便是抱着我，一言不发。
传说之中，三奇洛图是奇门遁甲之纲，蕴含天地至理，可谓是一等一的困阵。
“你说的是奴隶殉葬，这可是神像，世界上哪有用神来殉葬的？”张萌满心不解。
欣瑶这两天因贪吃了蒋元晨从外头带来的点心，肚子有些不舒服，拉了几回稀，吃了几盏药。只在听风轩里修养。
听到阿兰两个字，佟氏就火冒三丈。不过想着崔伟奇明天就要走了，她忍着着没发火：“你早点去休息吧！”二郡主都业已跟志希定亲了，说什么都晚了。
有故事跟戏班子还不成，还得要有会编戏的人。这戏没要编好，效果就得大打折扣。好在，这些启佑都帮着搞定了。
调养了两个月的蒋欣瑶，脸色总算恢复了水嫩白皙，眉目之间神采更胜往昔，娇俏如六月的粉荷。
听说狗吃的很香，吃完之后还想再吃。可惜北美家主只有这么一个，以后的犹太财团再也不会把把权力如此分割，将彻底取消家主这一职位。
可，眼前的一幕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彭蒂科斯，心跳陡然加速，一抹恐惧出现在他的脸庞上。
没有理会叶菲，而是与系统交流：‘这疯魔气是何物，现在你回收了之后能否告知？需要多少积分直接扣除。’毕竟原来探查过系统，却是无从得知，哪怕是远远看过也无法知晓，但是现在回收之后应该能解决此问题。
楚风挥挥手，让数个大将各自回去休息，趁这段时间养精蓄锐，谁知道太上老君能不能劝说玉帝？
一把匕首，在她靠近彩毒仙子身侧的时候，迅速一划，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一阵倒地的嗓音，展霄猛然睁开了双目。
“你们都醒了？木风，感觉如何样？”正当吕枫要说话时，叶剑从隔壁屋里出来了，对着两人开口说道。
“没有如果！”嘶哑之声带着凌厉的刀剑意：“你今天一定会死！”第二句刚说出口，斩秋风直接上手，刀上血色弥漫，伴有阵阵花香。
月上中天，帝何停了下来，他本是想不做逗留，直接赶到浅川的，但奈何南何的肚子在此时响了起来。
陆彦说到了这里就业已忍不住的笑了笑，所有的事情确实是已经完全没有在她考虑之中的了，就算是继续这样下去，对于最近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呢？只是如今的一个事情之下，那也真的没有多少用处了。
看着吕枫如此的随意，叶婉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可是去感觉这地方睡觉不太适合，有些无奈，就只能打坐潜修了。
“呵呵，许仙宁采臣还有落十一，如今更要加上一个方落尘！”楚风没好气的看了方落尘一眼，玩味的开口说道。
我躺在里面，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块看不见的棺材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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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高大的黑影，那些飘浮的红灯笼，那道冰冷的视线——全都消失了，像一场噩梦醒来后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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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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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远，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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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那垂下来的“绸缎”。
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绸缎的形状，一条一条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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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纸。
红色的纸，剪成喜字，贴在墙上。
地上那“红布”，还是纸。
一张一张的红纸，铺在地上，拼成一条“红毯”。
整个堂屋，满眼的大红——全都是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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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走到院子里，想找到村长问个清楚。
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就犹如昨晚那佝偻的身影，只是我的幻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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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接着，我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正房的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西厢房的窗户糊着纸，看不清里面。东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眼业已锈死了，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院子角落里堆着杂物——破旧的农具，落满灰尘的坛子，几捆早就干透的柴火。
一切都很普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除了那间堂屋，除了那些红纸。
我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去院子外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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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
一人身影直直撞进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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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一看，是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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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好看，是干净的好看，是那种村野之间偶尔能见到的、没有被脂粉污染过的、清水出芙蓉的好看。
可是——
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是一种……苍白的、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
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眨了两下。
接着，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我这才看清她的穿着——
一身大红的嫁衣。
绣花的红绸，繁复的纹样，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摆——是那种旧式婚礼上新娘穿的那种嫁衣，极为正式，极为隆重。
她的头上，戴着首饰。
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
簪子，钗子，步摇——满满当当，插了一头。
我愣了一下，接着眯起眼。
不对。
那不是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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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纸。
金色的纸，折成簪子的形状，折成钗子的形状，折成步摇的形状。做工精细，远看和真金一模一样，可近了看，能看清那些纸的折痕，那些纸的纹理。
满头的金首饰——
全是纸。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
我反应过来，正要开口道歉——
“咳咳。”
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我回头一看。
村长站在院门口。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佝偻着背，浑浊的双目盯着我。
好戏还在后头
接着，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张干枯的脸庞上，皱纹堆在一起，挤出一个……说是笑容，更像是某种表情的扭曲。
他快步走过来，步伐比昨晚快得多，快得不像一人风烛残年的老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走到那姑娘身边，伸手扶住她的双肩，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几乎是……殷勤的语气说：
“哎呀，张同志，你醒了？怎么不叫我一声？饿了吧？我让你婶子给你做饭去！”
我愣住了。
张同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昨晚他还叫我“走”，叫我“快走”，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人不相干的人。
现在——
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姑娘。
她也凝视着我，依旧面无表情。
精彩不容错过
那双黑漆漆的双目里，依旧何物都看不出来。
村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那笑容，更殷勤了：
“哦，这是我闺女——小翠。”
“小翠，快叫张同志。”
那个叫小翠的姑娘，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纸面：
“张同志。”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闺女？
村长家闺女？
昨晚在堂屋供案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女人，穿着红嫁衣，年轻，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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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此人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又看了一眼小翠。
年少。好看。穿着红嫁衣。
不知过了多久。
但那张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脸。
我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真的是个活人吗？
村长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异样，依旧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张同志，进屋坐，进屋坐。小翠，去给你张同志倒杯水。”
小翠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正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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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人借宿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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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村长，您闺女……多大了？”
村长笑了笑：
“十八了。”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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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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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啊，快了，快了。”
快了？
我没再追问。
小翠端着一杯茶，轻轻放在我手边的桌上。
“张同志，喝茶。”
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纸面。
我点点头，看了她一眼。
她就站在旁边，垂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个……人偶。
一个做得非常逼真、但没有任何生气的人偶。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身大红嫁衣，那些纸折的首饰——明明是个活人，却处处透着一股死气。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淡，没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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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搁下茶杯，转头看向村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坐在对面，满脸堆着笑。
“村长。”我开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哎，张同志，有啥吩咐？”
我沉默了一秒。
吩咐？我他妈又不是你领导。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咱村里……最近有啥特别的事吗？”
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接着，他又笑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没有没有，咱村穷乡僻壤的，能有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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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双目里，何物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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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闺女出嫁用的。闺女大了，总要嫁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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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向小翠。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依旧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八岁的姑娘，要出嫁了，站在陌生人面前，脸上连一丝羞涩、一丝好奇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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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太不对了。
我又问了一句：
“那新郎是谁？咱村的？”
村长摆了摆手，还是那副笑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外村的，外村的。到时候你就了解了。”
到时候？
何物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
但发现村长那副笑脸，看到小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我忽然不想问了。
问不出来。
此人，不会给我任何确切的答复。
我站了起来身。
“村长，我出去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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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愣了一下。
那转眼间，他脸庞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笑了：
“转转？好啊好啊，咱村虽然穷，风景还是不错的。张同志你随便转，随便转。”
我点点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后面又传来他的声音：
“张同志！”
我回头。
村长站在门口，佝偻着背，那张干枯的脸上，依旧堆着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早点回来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天黑之前……七点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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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村夜间……没啥好玩的。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七点之前。
天黑之前。
和打更老头说的一样——“夜间别出门”。
我点点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知道了。”
接着，我跨出院门。
……
阳光很好。
一群小孩在路边玩，看到我，愣了一下，接着跑开了。
村道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目光躲闪，匆匆移开。
没有人跟我说话。
没有人跟我对视。
我走在村里，像一人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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