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荣悦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四十秒。
那四十秒，长虹俱乐部所有人没有触碰到冰球，包括席政轩。
樂嵩的人在走向胜利的最后阶段，全员情绪高涨，体力也到达了一人巅峰。他们就这样默契地互相传球，宛如戏弄对方似的，在门框前交替穿梭。
而长虹也不打算再拼最后一轮进攻了，只用残存的意志力，咬牙死守着防线。
他们既然已经不能成为赢家，那就努力阻拦对手的得分吧。
是为了尊严而战。
谁都不想结局如此难看。
席政轩盯一眼比分板，深呼吸。
这是他们今年最“惨”的一轮比赛。
当然这个结果，在今天刚开局的时候，就该预料到了。
有自己一半责任。
哨响。
倒计时走到了零。
解说员宣布比赛结束，虽然不能带有个人情感去点评，但荣悦还是能听出他语气里透着对长虹队隐约的遗憾。
应该不止解说员会觉得遗憾吧。
毕竟……
荣悦扭头看看自己左右早已哭成泪人儿的数个女球迷。
这一大片的人，心都碎了。
其实并不是说球迷不能接受自己支持者的失利，只是这失利的过程，和他们印象中的长虹不太一样。
曾经无往不胜无坚不摧，哪怕被对手逼到绝路，依然可触底反弹。
可这天席政轩整个状态都很蔫。
尽管他也打出了精彩进球，但……
总以为缺了些何物。
席政轩没有精神气儿。
运动员该有的那股子拼搏劲，这一场比赛，他们在他身上看不到。
所以球迷们，是对此很意兴阑珊。
叹息声在荣悦耳边回荡，解说员提醒五分钟后会颁布本场比赛最具价值球员奖，也就是MVP。
荣悦想走了。
她有点看不得那一群之前斗志昂扬现在却萎靡不振的小伙子们的身影。
尤其是席政轩。
就那样静静坐在场边，连董乐递来的水也没接，两手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在自责吗？
他很难过吧。
诚然对手强大是一人主要因素，可心理呢？
荣悦说实话觉得自己是个很理性的人，但依然会觉得，是不是自己昨晚的话，对席政轩产生了……哪怕一点点情绪的影响？
她不打算再逗留了，拿起包准备拂袖而去。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三排之后的李培兰见此动作扯扯荣军胳膊：“悦悦要走，估计不太开心。”
也是，男朋友输了比赛，能愉悦到哪里去。
荣军点点头，沉浸在压抑的气氛里，语带悲伤道：“改天就让悦悦带小席回家吃个饭，好好安慰安慰。”
而场下。
“没事，不就一轮吗？我们出线的几率还是很大的。”教练见大家都垂头丧气，努力调节着气氛。
能打到这程度，老实说业已很不错了。
他们队员人数不占优势，主力又有伤病，实在不能强求太多。
全国赛看积分，不出意外，前四有希望。
教练说完后，看所有人还是闷闷的不吭声，眼珠子一转拍了董乐一巴掌。
“哎哟！”董乐吃痛，委屈巴巴地抬眼看了看教练。
教练瞪他，意思是：你不是队里的开心果吗？如何还不了解活跃气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董乐挠挠头，绞尽脑汁正打算给大家讲个笑话，正好解说员提醒该上场了。
MVP奖杯要颁给全场表现最佳的球员，毫无悬念，此奖项落到了席政轩手里。
没何物意外。
尽管长虹队输了，可他是唯一一人梅开二度的球员，也是比赛中最亮眼的人。
“让我们恭喜87号，席政轩！”
解说员嘹亮的嗓音贯穿场馆，已经走到门外的荣悦脚下一顿。
她抓着包带的手渐渐地收紧。
回头。
透过门缝，荣悦恰好能看到席政轩在全场掌声里礼貌接过组委会微笑递过来的奖杯。
那奖杯金色，耀眼夺目，可在席政轩略显失落却极力掩饰着的表情衬托下，反而没有想象中的荣耀了。
可能现在对于他来说，这MVP的肯定，倒有些讽刺了吧。
骄傲如席政轩，心里一定很难受。
荣悦就这么站在门口静静注视着他。
组委会让席政轩发表获奖感言。
他拿了话筒，举到嘴边十来秒却没有组织出一句话，但荣悦却清楚地发现，他抬起了头。
眸光好似在人头攒动的观众席里搜寻着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知是念及了何物，荣悦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很快，席政轩收回了视线。
他眸底的情绪荣悦看不见了，只听着那清冽沉稳的嗓音，在缓缓道——
“我想感谢一人人。”
所有人好奇等待着下文。
不出意外，不是父母就是教练，亦或是……
“但很可惜她今天没有来。”
席政轩微微一笑，笑意有些勉强。
董乐瞬间侧目，和孙博面面相觑。
嫂子没来？180
这天这么重要的比赛，嫂子竟然没来？
其余人赶紧看向观众席。
刚刚比赛的时候太过专注，他们都没去注意，这会儿顺着之前记忆中的方向看去，正如所料没瞧见荣悦的身影。
荣军和李培兰对视一眼，心下着急。
完了，误会大了。
悦悦走早了，女婿觉得委屈了？
“不过……还是谢谢。”席政轩不善言辞，匆匆递回话筒后便不再多言。
原本计划里的场景，不是这样的。
计划里，他会赢。
他会披着胜利的荣耀，在这万众瞩目的地方，向她表明心意。
席政轩从不做高调的事，难得想为她做一次时，计划还没赶上变化。
他心下自嘲，退回到队伍中。
掌声再度响起，组委会主席简单总结着本场比赛，席政轩没听，只怅然若失地凝视着虚空的一人地方。
手里的奖杯很重，却没有心头那难以宣泄的情绪更沉。
荣悦就这样安静站了不一会，须臾，在看到两个队伍退场时，她同时转身。
却不是朝着场馆大门走，而是直接向球员休息室走去。
“等等。”有工作人员上前欲拦。
荣悦亮出手中的证件，那两人瞬间噤声。
她顺着长长的通道一路往前，最后却在一道玻璃门前被挡下了去路。
正着急时，荣悦听到不远处的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她循声望去。
来人正是长虹俱乐部全员。
走在最前方的是董乐，眼下正一旁的教练低声交流着什么，余光一瞥恰好发现玻璃门外的荣悦。
他愣，荣悦也愣。
“嫂子？”董乐下意识喊了出来。
其他依旧沉浸在压抑情绪里的队员纷纷抬头。
人群最后方的席政轩却似没听见，依旧埋着头往前走，结果直接撞到了王宏哲后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谁？”教练奇怪地问了声。
董乐没来得及答，赶紧冲过去先帮荣悦开门。
荣悦本来和董乐对视上有些尴尬，尤其当大家都看过来但席政轩却没有任何举动的时候，生怕席政轩还介意着昨晚两人之间闹的情绪，未免场面难堪，甚至都想转头就走。
可董乐动作太快，在荣悦开溜之前就飞快拉开门，抓着她胳膊兴奋道：“嫂子！你总算来了！你知不知道席队他……”
“咳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董乐一听到这故意的咳嗽声，瞬间闭嘴。
然后扭头忍笑转头看向席政轩。
董乐打着哈哈道：“那……教练你不是说请我们吃顿好的安慰大家吗？走啊！就现在！”一面说，一边转身就去拉教练臂膀，还冲旁边的潘祁睿等人挤眉弄眼。
果然，席政轩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眼睛没敢往荣悦那儿瞧，倒是用力瞪着自己。
其他人哪会不知道董乐的意思，一个个纷纷附和——
“是啊教练！快走吧！饿死了！”
“就吃上回那家！便宜还好吃！”
“走走走，我现在就去叫车！”
……
教练懵了，莫名其妙被坑了一顿饭，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一群小子给“推”了出去。
休息室门口，只剩下席政轩和荣悦四目相对。
走道里静悄悄，除了两人的呼吸再没有其他响声。
席政轩单手捧杯，正打算鼓起勇气和荣悦说一句话，结果刚抬眸，眼下忽然黑影一罩。
她业已靠了过来，伸手轻微地搂住他的脖子。
席政轩脊背一僵。
因了奖杯的阻隔，荣悦没办法紧紧抱住席政轩，只踮着脚尖，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子。
感受女孩清香的气息，还有那软软的语调，席政轩心下一动。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荣悦吸吸鼻子。
腰间总算环上了一只手。
他臂长惊人，单手揽住荣悦不盈一握的细腰，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这么静静地抱了她几分钟。
不说意外是不可能的。
席政轩以为荣悦真的没有来。
不管是比赛开场前还是落幕后，他都下意识往那位置看去，只是都没有瞧见她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却在这儿见到特地等待自己的她。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荣悦被沉默的席政轩搂在怀里，以为他有点反常，忍不住轻微地问了声。
她本来想的是，比赛失利的席政轩，一定有满腹委屈要倾诉的。
于是她等不及了，她怕他心里憋得慌。
本就内向寡言的席政轩，肯定不会跟董乐他们数个队员宣泄。
可他为何物一声不吭呢？
荣悦很疑惑。
不知过了多久。
席政轩抬了下头，顺势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约莫也就半米，足够席政轩看清荣悦的容颜。
尽管不在计划之内，但或许时间还来得及。
错过这一次，他不知道要到何物时候，才能复又鼓起勇气了。
席政轩暗自在心中下决定。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那就现在吧。
“有。”席政轩认真道。
“嗯？”荣悦耐心等他下文。
席政轩深呼吸。
“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个字才出口，荣悦兜里的移动电话蓦然传来一阵震动。
那四十秒，长虹俱乐部所有人没有触碰到冰球，包括席政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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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席政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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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比赛结束后，只望了对面抱在一起欢呼庆祝的樂嵩球员一眼，便默不作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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