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虾上来了, 周黎只得继续坐在沈照身边，勤勤恳恳剥虾。
没办法，滴水之恩, 涌泉相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只好, 剥虾来报。
刚剥两只, 听见有声音从前方传来——
“黎黎。
她循声抬头, 所见的是班上几名同学相伴走来。中间一人是刚刚才狭路相逢过的李晓欣，刚出声喊她的是班长蒋彤。
一群人像是刚到, 服务员在前边领着路。
走到周黎这桌, 周黎冲她们打了招呼, 几名女生友好地笑了笑，目光却都不约而定在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周黎隐约听见有人的吸气声。
还有蒋彤喃喃低道：“不，不是纪随，胜似纪随……”
周黎：“……”
李晓欣目光在沈照身上停留不一会，抿了下唇, 又看向周黎，意有所指笑了一声：“一万三千八？”
周黎恍若未闻。
李晓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扯了扯唇：“又是送衣服, 又是剥虾的……你这是倒贴啊？”
一直没吱声的沈照手一顿, 慢悠悠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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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彤和其他几个女生都是刚临时接到邀约出来的，来了就径直踏入这里, 一路畅通无阻遇见周黎和她身边这位……人间绝色。
在场谁也不蠢，立刻嗅出点何物微妙的味道。
但她们这样的，也谁也不愿白白给人当了枪使。
蒋彤当即出声，不着痕迹向周黎解释道：“晓欣男朋友临时请吃饭。”
她是班长，最会圆场面, 顺势岔开话题：“人还没到呢，咱们先过去等了哈。黎黎，你们先吃。”
话刚落，就听李晓欣开口：“到了。”
她目光落在人群后，朝着往这边大步走来的男人挥了下手：“翰哥。”
众人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名清瘦的男人走来。
白衬衫，黑西装搭在臂弯。
脸庞上挂着绅士的微笑。
周黎面无表情垂下眸，几名女生也无甚惊喜地收回视线。
显然，对比的伤害挺大。
上次李晓欣男朋友出现的时候，大家都还以为挺帅的。
美貌是稀缺资源，大家都愿意多看两眼。
但此刻，耐不住旁边业已有了位5a级濒危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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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们收回目光的此时，又不约而同悄悄多看了沈照两眼。
“那我们先过去了……”蒋彤开口。
周黎微笑点头。
众人走过，周黎正要低头继续剥虾，面前忽然传来一道饱含惊喜的高叫声——
“照哥？！”
周黎抬眼，所见的是李晓欣的男朋友站在他们面前，大睁着眼睛盯着沈照，满脸的欣喜若狂。
周黎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沈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只见沈照慢条斯理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桌前的男人身上，脸上的神情……略显茫然。
男人见状，立刻自我介绍：“照哥，是我，秦文翰啊。”
刚走过的李晓欣等人听见嗓音，也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循声看来。
所见的是沈照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紧接着，又听他慢腾腾出声：“秦文翰……谁？”
周黎：“……”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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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尴尬。
李晓欣脸黑了黑，立刻走回来递台阶：“翰哥，你认错人了。”
她挽过秦文翰的手：“咱们过去吧，别让我同学久等。”
偏偏秦文翰不领情，脚像是黏在了沈照这桌，他随手拍了拍李晓欣的手，转头看向周黎，说：“这不也是你同学吗？上次还一起吃饭呢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黎：“……”
那顿饭，也大可不必再提。
还是各吃各的吧。
她低头继续剥虾。
耳边，秦文翰不屈不挠，继续向沈照做着自我介绍。
“照哥，是我，沈曦哥的表弟，亲表弟，小秦啊，您还想起不？”
周黎的手下意识停了下。
沈曦的亲表弟。
这是什么新型措辞？
沈曦不是沈照他哥吗？那秦文翰不也是沈照的表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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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狐疑地看向沈照。
只见沈照似笑非笑的，神情疏懒莫测，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想起来没有。
过了会儿。
他总算懒洋洋地开口：“这样啊……”
所有人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场面一刹那格外沉寂。
接着，就没有接着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所见的是沈照悠悠转头转头看向周黎：“帮我夹个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手疼，抬不起来。”
“……”
“别想着趁机饿我。”
“……”
周黎一言难尽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人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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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控诉她饿着他了？
有点良心行不行！
耐不住有人捧场。
秦文翰当即忧心忡忡追问：“哟！照哥，手如何了？”
沈照侧头瞧了周黎一眼：“没何物。”
他慢条斯理道：“有个大师说，她最近有血光之灾。”
众人：“？”
沈照：“我就，过来帮她挡了一下。”
周黎：“……”
……
大桌在里面一区，李晓欣一行人走过之后，耳边回归清净。
周黎剥了六只虾，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转头问沈照：“够了吗？”
沈照看了眼，没说不够。
周黎默认他没意见了，拆了手套，站起身来下到了锅里。
坐回时，沈照问她：“跟同学关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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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吃饭怎么不带你？”
“……”
这个人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黎面无表情道：“早上才在群里闹那么不好意思，带我我也没那么厚脸皮一块儿吃吧。”
“早上啊……”
沈照拖着尾调，脸庞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她就是李晓欣。”
周黎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表情挺夸张的，也不了解是不是真的现在才看明白。
菜也夹了，虾也剥了，她没再理会他，端着碗筷，默默坐回对面自己的位子。
沈照正如所料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后来始终没动手，就一手支着肘，侧头看着她吃。
没多久，两人结账拂袖而去。
李晓欣遥遥瞥了眼那两人离开的背影，酸溜溜嘟囔了句：“至于那么宝贝么，一个吃软饭的男人罢了。”
秦文翰正举着杯子喝饮料，闻言直接被呛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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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李晓欣拿过纸巾递给他，秦文翰接过，一面擦着一边哭笑不得说：“宝贝儿，乖，别说傻话哈！”
都还是在校的学生，大部分人还没有接触过这个层次的消费。
李晓欣顿时更不愉悦了，努了努嘴，拔高声对几名同学道：“他身上穿那衣服，我刚亲眼发现周黎去结的账，一万三千八。”
场面刹那间沉寂了几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后，蒋彤哆哆嗦嗦问：“那，那件衬衫？多，多少？”
“一万三千八，”李晓欣又重复了一遍，“人民币。”
“……”
秦文翰看了眼在场女生，心里忽然就还挺有优越感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问：“你们了解沈照吗？”
“……”
“也是，隔行如隔山。”他沉吟了下，又问，“那你们了解当年夏侯没破产时，老总亲自去求的财神爷不？”
“……”
这时，一名女生迟疑地开口：“是不是那个【有劳，不靠脸吃饭很多年了】的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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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翰：“对，就是他！”
这热搜在当时相当有名，但大家都不知道具体是谁，缘于当事人从来没露过脸。
此时一和真人联系起来，立刻有人惊叹一声——
“卧槽！竟然是他！”
她一时没想起来那话该如何说，旁边同学立刻替她接上：“真是天生靠脸吃饭的料子！”
蒋彤想想刚刚那张盛世美颜，忍不住喃喃感慨了一句：“那也太可惜了，他可真是，真是……”
秦文翰轻嗤了一声：“那怕是没谁养得起他。”
他视线徐徐扫过案上几名女生：“你们可以上网查查，看看他到底多有钱。”
蒋彤震惊了：“这，也能查到？”
秦文翰：“那这肯定是不能的。”
众人：“……”
秦文翰一脸高深地笑言：“就是让你们些许感受一下，像他那层次的人，要不是他自己心里乐意，就是一百三十八万的衬衫送到他面前，他也不会给个眼神。你还想让他当场穿上身呢？美的吧！”
李晓欣：“……”
这话听着可真扎心。
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强行将话题扯到看起来让自己有面子的点上来：“你和沈照是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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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翰想了下，说：“算是亲戚吧，小时候见过。”
李晓欣咬着字，问：“也是‘富二代’？”
秦文翰却难得谦虚了一回：“我可不敢和他称‘也’。”
此“也”字可说是相当的意味深长了，在场大家都听懂了了，心照不宣。
“……”
秦文翰想了想，说：“他爸是我姑父，当年b城赫赫有名的沈家，那就跟当年的周家差不多一样有钱了，当然后来也和周家差不多惨就是了。”
“我们小时候都以为沈照是哪个贪慕金金钱的女人给我姑父生的私生子，后来才了解，他生母理应比沈家还要有金钱。当年沈家破产后，沈照去了国外，十九岁就常春藤名校硕士毕业。回国后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没几年就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功成名就了。”
不知过了多久。
“我们圈内都喊他，沈财神。”
……
出了商场，周黎打算回去了。
可看沈照，就，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她只好主动开口：“我帮你打个车，送你回去？”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沈照侧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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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一向是这么个慢悠悠的样子。
这次终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黎的移动电话先响了。
周鸿安来电。
“我先接个电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周黎转身到一旁接电话了。
沈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她站在远处的，一手拎着他的衣服和药，一手拿着移动电话。
午后的阳光和煦，光芒金灿灿的，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她周身泛了一层暖色的光晕，温柔又美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静静听着手机，侧颜看去，肌肤白皙，眉目如画，就像是初春开在阳光里的一朵娇花。
只是此刻，这朵娇花仿佛遇见了不太愉快的事，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就这样几分钟后，她又仿佛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一般，眉头重新舒展开，脸上恢复平静。
最后，她挂了电话，走回到他面前。
“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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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低头凝视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发现她对光的一侧脸上，浅淡的细细的绒毛，然后，原本就细腻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更加粉嫩水灵，吹弹可破。
他随意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周黎见他没说话，就当他同意了，她将他的衣服和药递给他，又说：“你的车，我让我爸帮你开去西山云顶吧。”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爸次日会出差，我让他尽量赶在你回去之前给你开过去。”
沈照没接东西，有些茫然地凝视着她，问：“回哪儿去？”
周黎：“……”
“b城。”周黎将东西塞进他手里。
沈照没吱声。
周黎也没追问，想了想，略带些自言自语地计划着：“那还是今晚给你开过去吧，其实也不远，刚好可把雨萱的书给她……”
“周黎。”沈照忽然哑声打断她。
周黎转头看向他。
只见男人深邃的凤眸里面，漆黑一片。
周黎心尖儿颤了颤，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捏紧。
心底忽然涌出一阵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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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历史重演。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忽然想转身拂袖而去。
一旦生了这个念头，下一秒，她就要有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
沈照将她眼中的挣扎看在眼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而后，眼中的墨色敛去。
他云淡风轻开口：“下次走路凝视着点儿四周。”
周黎一怔，眨了下双目。
心里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她点点头。
“好。”
“走了。”
沈照微微侧了下下巴。
周黎点头，轻微地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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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看着沈照走到路边。
她定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总算，他停在路边，抬手拦下一辆空出租车。
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时，沈照打开车门，却没有立即上车。
他站在车前，回头望向她。
身上是惯来的疏冷，却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周黎眼睛更酸了。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唇角弯起来笑了笑，冲他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
……
周黎在滴滴上约的车，用了个八折优惠券。
一上车，就收到辅导员的信息。
她低头点开。
辅导员：【西山云顶那家教，家长说希望你再考虑考虑。说是孩子真的很喜欢你，家里亲戚今晚也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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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导员：【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得太绝情，那，你自己看？】
周黎直直盯着屏幕上那一句——家里亲戚今晚也回去了。
今晚回去了。
回去了。
好几秒后，眼下视线模糊，两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照真的要回去了。
她这么想着，抬手飞快地擦干眼泪。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打字。
周黎：【好的，那我下周六还是那时间过去。】
周黎：【谢谢老师。】
辅导员回了她一人表情包。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搁下手机，周黎转头看向窗外。
心里生起久违的窒息般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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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刚才，历史虽然没有重演，可是效果好像也差不多。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忍不住又想起，八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沈照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家破产有一段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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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还的债都还得差不多了，家里的宅子也卖，所剩的金钱寥寥无几。
她还在原来的学校上学，可是会被同学们嘲笑、孤立。
她其实以为还好，可是周鸿安打定主意离开b城。
顾蓉也同意。
她却一点都不想离开，语无伦次地找了好多理由，最后被一一驳倒。
她还小，改变不了大人们的打定主意，只好躲在房间里，越哭越心痛。
后来，她悄悄跑出去。一路上，眼泪复又忍不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哭着去找的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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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了解她去找沈照干何物。
她就是心里偷偷地喜欢着这个少年，出类拔萃、像光一样的少年。
而他甚至都不了解。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她也不敢告诉他，她喜欢他。
她在他家门外徘徊了好久，最后终于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理由。
和他道别。
对，和他道别，最后看一看他。
总好过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吧。
这是现在的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收住眼泪，放平呼吸，抬起手来，准备摁门铃。
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屋子里的灯开得很暗，少年背着光，低头直视着她，脸庞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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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着衣摆，只好主动开口，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如何了解我来了？”
他淡道：“有监控。”
“……”
周黎进门的一刹那，闻到了屋子里浓烈的酒气。
大理石的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瓶酒、一人杯子，就只剩下灯光打下，上面泛着的冷泠泠的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沈照坐回椅子上，一手搭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一手拿起酒杯晃了晃。
周黎从来没有见过他此样子。
他一向是随性、恣意的，是有点妖孽，可是这时的他，不羁以外，双目里，还有点……自我厌恶？
周黎的目光落在透明的杯子里酒黄色的液体，轻轻蹙了下秀气的眉头：“你怎么一人人喝酒？”
“缘于没有人陪啊。”
他深深直视着她，眉目漆黑：“本来这辈子是可以有一个的，只不过我做错了事，以后理应也不会有了。”
“……”
周黎有些无语。
她以为重点根本就不是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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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起来还挺难过的样子，她勉强安慰道：“那你就道个歉，和解一下？”
他笑了：“真要道歉，那恩怨可就久远了，我也不知道，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谁又该向谁道歉。”
他漫不经心地摇着杯子，透明的玻璃杯里，酒黄色的液体晃动。
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那还是小心瞒着吧，别说了。”
周黎茫然地眨了下双目。
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复杂，她不大有立场插嘴。
此时，少年又自嘲地弯了弯唇，喃喃道：“就是怕终有一天，瞒不住啊。”
说完，他仰头喝尽杯子里的酒。
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妖孽地滚动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就瞒吧。
周黎心不在焉地顺着他的话想，紧了紧手心，总算坑坑巴巴开口：“我要走了。”
沈照侧头看着她，没吱声，仿佛没有听见。
周黎吸了吸鼻子，对着他的眼睛，又郑重地说了一遍：“哥哥，我要离开这里了，今晚就是来和你道个别。”
空气再一次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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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后，他哑声开口：“去哪儿？”
周黎捏着衣摆，低道：“a城。”
沉默了一会儿，他将空杯放回桌上。
玻璃杯子碰撞大理石的嗓音，在冷清开阔的房子里，仿佛发出了回声。
他问她：“不去成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怕是不太成……爸爸说，此城市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那就换个地方。”
“换哪里？”
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周黎，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虑：“国外，怎么样？”
周黎想了想，说：“爸爸不喜欢国外。”
“爸爸不去。”
“……”
“就黎黎和我两个人去，行不？”
转眼间，周黎惊恐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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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觉得这样，特别像是，私奔。
沈照仿佛察觉到她的想法，低低笑出声。
“不是私奔，我会去和你爸妈说。”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照顾不好你。但我可，他们会答应的。”
“行不？”
周黎听他这么说，其实有一丢丢心动，她本来就不想离开他。
但她也不想离开爸爸妈妈。
于是，她当即想到个折中的办法：“那，我先回去劝劝爸爸妈妈，让他们一块儿吧！”
“那可不行。”沈照笑着摇头。
周黎不解地眨了下双目：“为何？”
沈照含笑凝视着她，似真似假地说：“人太多，我就养不动了。”
沈照：“于是，黎黎，这是道单选题，你不能多选。”
周黎想想周家目前的处境，无话可说。
她也着实不能让一人十九岁的少年来养活一大家子。
他没这义务，而且那样也挺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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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垂眸沉默了不一会，再抬起头来时，目光不舍却笃定。
“那，哥哥再见。”
沈照的脸白了几分。
周黎咬了下唇，慢吞吞转身。
这时，沈照哑声开口：“黎黎不喜欢我吗？”
周黎止步脚步，轻轻摇了下头：“可我也很喜欢爸爸妈妈啊。”
“那其实就是，”沈照低低笑了一声，“不怎么喜欢我了。”
周黎觉得，沈照这样想，那就有点偏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不过她也没和他争。
她觉得沈照今晚看起来就不大对劲，理应就是喝醉了，等他明天酒醒了，他就会重新理智地看待此世界了。
见她没否认，沈照眼里闪过痛苦。
几秒后，他轻微地道：“不喜欢我，也无所谓。”
他直直凝视着周黎：“你不是还挺喜欢我这张脸吗？”
“要不，再考虑一下？”他嗓音很低，要是不是有那样一张骄傲而惊艳的脸在，听起来都像是在低低哀求，“和我在一块儿，你天天都能见到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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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被他这样低的语气刺得心里疼疼的，眼睛莫名酸了酸。
她轻微地吸进一口气，向他承诺：“那，等我长大了，我去国外找你。”
“不行。”沈照盯着她，笑得绝情，“如果你走了，我肯定不让你再见我。”
他一字一字道：“你永远也再见不到我。”
周黎鼻间涌出酸意。
她脚下如灌铅，定在原地，久久没动。
沈照直勾勾地盯着她，见到她迟疑，清冷的眸里总算有了些暖意。他主动朝她举起手，修长好看的五指，利落有力。
“黎黎，过来。”
他哑声喊她。
周黎一动不动。
沈照双目里的期待渐渐变成失望。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房卡，随手扔在大理石的桌面。
“啪嗒”一声，不轻不重。
几张房卡散开，摊在桌面上，在微弱的灯光下反着光，刺激着周黎的瞳孔。
周黎双目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那些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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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凝视着她，轻声道：“黎黎要是走了，我就死心了，说不定真的会去赴约。”
周黎闻言，目光终于动了动。
她转头，静静转头看向沈照。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接着，她抬脚，朝他走去。
她朝他走去的一刹那，沈照眼睛里有肉眼可见的喜悦流转，他的眼尾欣喜地扬着，连那颗惯来妖孽的朱砂痣，也第一次给了人单纯的感觉。
赤子之心，仿佛从未有过。
周黎也从未见到他这样开心，笑得如此毫无保留。
他再一次朝她举起手，满含期待。
周黎走到他面前止步，慢吞吞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接着将手心里紧握着的东西轻轻放到他的手心里。
收回手。
全程没有碰触到他的掌心。
她站在他面前，眼睁睁凝视着他脸庞上的喜悦一点点消失。
他看了眼手上的卡片，问：“这是何物？”
“这是超市卡，”她慢吞吞答，“我妈妈前几天给我的，家里没有钱了，她找到张卡，给我当零花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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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哑声问：“给我此做何物？”
周黎轻轻咬了下唇：“现在我家这样，我也保护不了你。”
她顿了顿，说：“那，你一定要去的话，就给姐姐们带点水果去吧，别空着手。”
……
出租车在阑珊园门外止步，周黎下车，礼貌地对师傅说了一声：“有劳。”
师傅顺嘴道：“小姑娘帮忙给个五分好评哈。”
周黎应下，进了小区，往家走。
一路上还有些失神地想着那张超市卡。
当年也不知道是年纪小还是如何的，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些年渐渐长大，她每每回想起沈照当时眼睛里毫无保留的真心和喜悦，以及听到她的话以后，那喜悦一点点被撕碎成惨白的灰烬，她都忍不住想，沈照恨死她了吧。
一辈子不想见到她那种。
也就能理解，为何八年了，他连一张照片都不愿意流出，让她看到。
其实易地而处，她应该也会恨死那人了。
但终究，他也是真心留她、真心为她的驻足而欣喜。
诚然他当年拿出房卡的行为，的确有故意刺激她的心理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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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可好好说话。
却偏要头脑一热，用一张超市卡狠狠戳破他的真心。
周黎深吸一口气。
不自觉就走到了上午出事的地方。
瞥到地上未清理干净的残留的血迹，她下意识缩回目光，毫不举棋不定地旋身，绕道回家。
木板砸到他身上的那一刹那，她想，以后也会和那张超市卡一样，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只是不了解，下一次再见，又是多少个八年以后。
或者，没有以后。
眼前复又模糊起来，周黎飞快地眨了几下双目。
……
周黎刚出电梯，手机又响了。
周鸿安来电催她。
她没接，直接开门进屋。
周鸿安正站在客厅里，一手举着电话，听到开门声回头，见到她归来，挂了电话。
“黎黎，这事儿有点难办。”周鸿安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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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了？”周黎平静地问，“是对方不承认吗？我们有监控。”
“不是。”
周鸿安和她一起，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是报警没用。”周鸿安，“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当事双方可私下调解，调解不成就去派出所，派出所负责调解两次，两次不成就走人民法院起诉。”
“……”
“但问题是，那师傅也没跑，也没说不赔，他是愿意承担医药费的。”
“……”
“那犹如就没什么可协调的了。”
“……”
过了会儿，周黎不敢置信地问：“那他就白受伤了？”
周鸿安以为这话说得也不对，脱口而出：“那你不是也请他吃饭了吗？”
“……”周黎扯了扯唇，“你让那师傅给我砸一顿，回头我请他吃饭，成吗？”
周鸿安：“……”
顾蓉此时从厨房出来，问：“黎黎不是说赔了件一万三千八的衣服吗？这可让对方赔吗？”
父女两人听了，不约而同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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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那不用他赔。”
周鸿安：“那他肯定不会赔。”
顾蓉没听清周黎嘟囔了何物，周鸿安声音大，她就听见了周鸿安说的，想想也以为不现实，这边的人普遍都不富有，一万多块对他们而言是一大笔金钱了。
她又问：“不是说协调吗？”
周鸿安瞅了周黎一眼，说：“那就必须得他本人亲自去协调了。”
周黎：“……”
顾蓉想了想，道：“那也太麻烦人家了，还是算了吧，只当破财免灾。”
周黎心里闷闷地想，她是破了财，他可没免成灾。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平凡的人生就是有许多无解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只愿他往后，一世安好。
停在楼下那辆车最终也没能开回去。
周黎开口让周鸿安帮忙开回西山云顶，周鸿安问她要钥匙，她才发现沈照根本没给她车钥匙。
了解他已经回了b城，周黎也不敢给他打电话了。
过了一人星期，那辆车还是被人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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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有时候路过，凝视着彼处空空的一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几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还留着一人假身份在他的朋友圈里。
还好沈照没删她。
这时她就格外珍惜起此账号来，连朋友圈都不敢发，生怕哪天刺激到沈照的记忆，他想起来朋友圈还有这么一号人，顺手把她给删了。
她再次去西山云顶做家教的时候，买了一本新的《tales from shakespeare》送给沈雨萱。
沈雨萱拿到书很开心，甜甜的，周老师长，周老师短。
周黎心里微微一动，问她：“雨萱没有拿到之前那本吗？”
沈雨萱一脸茫然，举了举手上那本新的：“不就是这本吗？”
周黎组织了下语言：“之前老师留了一本在雨萱叔叔的车上。”
“哪个叔叔？”
“……”
沈曦亲戚如何这么多！
据目前已知的，有个亲弟沈照，有个亲表弟秦文翰，并且这两人互相不亲，甚至不认识。
周黎抿了下唇，不太情愿地说：“小狼鞋叔叔。”
“啊……”沈雨萱一脸恍然大悟，接着说，“他回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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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早就了解了，但沈雨萱这么快乐地说出来，周黎心里还是仿佛被刺了一下。
沈雨萱又偏头想了想：“只不过叔叔没有给我书呢。”
“那可能是落在车上了吧。”周黎说，“那，下次雨萱帮老师留意下好吗？那本书是老师自己的，以前念高中的时候买的，有些笔记在上面。”
“好的！”沈雨萱毫不举棋不定点头，又问，“哪辆车？”
“没注意，只想起是一辆大众。”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
沈雨萱沉默了会儿，说：“叔叔没有大众车。”
周黎：“……”
那那辆车，是哪里来的？
是她产生了幻觉吗？？？
“那是沈照租的车。”
周黎再一个周末去西山云顶时，沈曦在家，大约沈雨萱和他说了，沈曦这样向她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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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自己的，他在这边就两辆车，一辆宾利，一辆阿斯顿马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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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曦又问：“书丢了吗？要不要我让他打电话去问问？”
周黎忙说：“不用。”
心里却忍不住想——
沈照这人，真的是……神经病啊！
放着自己的豪车不开，去租车来开？？？
……
时间转眼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双十一一过，a城就彻底入了冬。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11月20号那天上午，学院有个讲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周黎提前了半小时到学校，先去图书馆把上个月借的书还了。
出来，去报告厅的路上却遇见居湉湉。
居湉湉远远发现她，眉开眼笑地挥了摆手。走近了，一脸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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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还没问，居湉湉主动开口：“我交男朋友啦！”
周黎抿着唇笑，说：“看出来了。”
居湉湉一脸幸福，随口聊了两句。男朋友是在登山社认识的，一个学弟，长得超级帅。
居湉湉还大方地拿出移动电话，给周黎看了照片。
周黎一看，白白净净的大男生，很阳光，和居湉湉一样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又忍不住看了眼居湉湉，感慨：“还挺有夫妻相。”
居湉湉甜甜地咧嘴一笑：“小是小了点儿，不过现在流行姐弟恋。”
话锋一转，又问周黎：“你呢，你和你男朋友在哪里认识的？”
周黎：“？”
她愣了下，渐渐懂了过来，心想理应是上次和沈照在商场吃饭，遇见同学，从那时候传出的谣言。
她解释道：“他不是我男朋友，那天是他帮了我，我请他吃饭。”
居湉湉：“？？？”
“你在说什么？”居湉湉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周黎也望着她，脸庞上是同款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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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她问居湉湉：“你从哪里听说我有男朋友的？”
“我没听说啊，”居湉湉眨了下眼睛，“我看到的。”
“……”
“就学校论坛上，之前有个帖子，你从一辆马斯顿马丁上下来。”
周黎脚步猛地一顿。
她转头看向居湉湉：“在哪儿？我看看。”
“现在没有了，都半个月以前的事了。”居湉湉摇头。
想了想，又说：“那种帖子吧，年少漂亮的女孩子夜间从一辆豪车上下来，就，遇见思想不纯洁的人，会不可避免，稍稍有那么一丢丢不好的走向。那个楼主本来也就是蹭个豪车晒晒，可能都不了解上面的人是谁，发现这种回复，大概也是怕对女孩子影响不好，就自己删除了。”
“那帖子就挂了没一会儿，我也是刚好看到，认出你了。”居湉湉不甚在意地说。
周黎微微失神。
照片理应是那晚小区外拍照那群大叔流出去的，的确应该只是蹭辆豪车晒晒，周黎倒也不怀疑他们有什么坏心。
只是……
沈照呢？
他第二次出现时，为何会忽然念及去租车来开？
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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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于此？
怕对她有不好的影响？
念及此地，周黎睫毛轻微地颤了颤，心口处不受控制地涌出一阵暖意。
听讲座的时候，就忍不住频频失神。
是那种，心里有一丝丝甜的失神。
连着三小时的讲座，中间有极为钟的茶歇时间。
居湉湉和蒋彤拿着移动电话斗图，分享各种好玩的表情包。
周黎在旁边心不在焉地扫了眼，目光却忽然被一张【岁岁平安】的表情包吸引住。
是一只小狐狸，雪白雪白的，只有额尖一绺殷红的毛，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翘，神情呆萌又傲娇，趴在地上，双目一合一合的，在慵懒地打着瞌睡。
周黎一看就忍不住唇角上翘。
还挺有眼缘。
她立刻问两人要了这个表情包，拿出手机接收，保存。
接着轻微地点进沈照的头像。
她些许思索了下最近有何物节日，接着在对话框里打字——
【感恩节就快到了，提前祝您岁岁平安，一世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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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后，她盯着对话框里最新的绿色气泡，忍不住唇角翘起。
打好后，她先在收藏的表情包里，将小狐狸发了出去，这才将对话框里的祝福发出。
是真的愿你，在往后的日子里，岁岁平安，一世安好。
即使我俩只是路人，几十年不再相见。
即使在你眼里，我只是个素昧平生、偶尔发垃圾信息、偶尔又发祝福的抽风小客服。
但我就是想要你一世安好，永远不再受伤。
茶歇时间不久结束，讲座继续。
大概是总算将心里的话对他说出了，即使只是藏在了一个假壳子里。后面的讲座，周黎也能够集中精力，她听得很认真，不时地在ipad上做笔记。
直到12点，讲座准时结束。
周黎将平板放回包里，顺手拿出手机看了眼。
接着发现，锁屏上，沈照竟然回复了她，还不止一条。
周黎有些惊讶。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郑重回复这种边角节日里的群发消息。
虽然她并没有群发，但她那平平无奇的内容，就明显散发着系统群发的气息啊。
她狐疑地点进去，看清沈照回复的刹那，唇角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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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人小时前，沈照三连发回复她——
沈照：【睡睡平安？】
沈照：【睡shui？】
沈照：【你这撩的尺度还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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