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领导要来考察的消息，让党校上下忙了整整一周。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锣鼓喧天，但处处都透着一股紧张劲儿。
周一一大早，秦风走进党校大门时，看见门卫老李正拿着抹布擦那个立了二十年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本来挺清楚，被他擦得锃亮，反着光。
“李师傅，这牌子够亮了。”秦风说。
老李头也不回：“领导要来，不能马虎。”
秦风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草坪修剪过了，边角修得整整齐齐，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
平时东倒西歪的指示牌全部换新，蓝底白字，凝视着特别醒目。
操场上那数个坏了好几个月的健身器材也不见了，全部换上新的。
秦风走到离退休处那栋楼前，愣了一下。
楼门外堆着几个大纸箱，几个工人正往里面搬东西。
张小燕站在门外指挥，看见他，招了招手。
“秦处，咱们换办公室了。”
“换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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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楼东边那间。”张小燕指了指，“以前是杂物间，现在腾出来了。领导说老同志来办事，腿脚不方便，放一楼合适。”
秦风跟着她走过去。
新办公室着实比原来方便。
一楼，不用爬楼梯，进门就是。
窗边朝南，阳光照得满屋亮堂。
三张新办公桌并排放着，终端也是新的，屏幕还没撕膜。
靠墙一排新档案柜，不锈钢的，擦得反光。
李延川正蹲在脚下拆纸箱，夏邦群在旁边帮忙。
“秦处。”李延川抬起头，“您看看，咱们这新办公间咋样？”
秦风环顾一圈：“挺好。”
张小燕走过来，压低声音：“秦处，还有件事。”
“什么事？”
“图书馆那边，”张小燕看着他，“上周开会定的，您那个馆长职务卸了。新馆长是教务处的老孙。组织没找您谈？”
这段时间自己忙着整理老同志档案，天天扎在离退休处，图书馆那边去得少。
组织可能觉得他顾只不过来，直接调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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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了。”他说，“只不过也正常，这边着实忙。”
张小燕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秦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图书馆那栋小红楼在远处，安沉寂静地立着。
他站在新办公间里，看着那片熟悉的红墙，站了几秒。
接着转身。
“张姐，那些老档案在哪儿？咱们继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党校都在忙。
各个处室开会，传达精神，布置任务。
走廊里走路的人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说话声音也压得更低。
秦风这边倒是清静。
离退休处的工作本来就简单，老同志们不会天天来。
他们四个坐在新办公间里，该干啥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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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燕把那些泛黄的纸质档案一份份翻出来，整理，编号，准备录入系统。
李延川负责扫描，夏邦群负责录入。
秦风负责核对。
“秦处，”张小燕拿着一份档案走过来，“这个周老师，三年前去世了，档案还在这儿。要销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秦风接过来看了看。
“销了吧。”他说，“备注一下，存档备查。”
张小燕点点头，在旁边贴了个标签。
办公间里很安静。
只有扫描仪的嗡嗡声，和夏邦群敲键盘的咚、咚、咚。
秦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手边的档案上。
他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面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故事。
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业已不在了。
有的人还能来交党费，有的人只能由子女代办。
秦风一份份翻着，一份份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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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小花园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动作慢吞吞的，像几尊雕塑。
---
周三下午，秦风正在核对一份八十年代的入党申请书，张小燕忽然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
“秦处，来人了。”
秦风抬起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楼下的林荫道上，一行人正往这边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打头的数个不认识，穿着深色夹克，脚步不久。
后面跟着钟强、缪海洋、周天宇，再后面是张天寒和数个党校领导。
张小燕嗓音有点紧：“是……是领导来了？”
秦风站起来，那行人业已走到楼下了。
打头的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离退休处的新牌子，脚步没停，直接往门外走。
“都别慌。”秦风转身，“正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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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继续看那份入党申请书。
张小燕愣了一秒，也坐回去，拿起档案。
李延川继续扫描。夏邦群继续敲键盘。咚、咚、咚。
门开着。
步伐声越来越近。
一行人在门外停了一下。
秦风听见有人低声说：“领导，这就是离退休处。今年刚搬到一楼，方便老同志办事。”
接着那人走了进来。
秦风抬起头。
四十多岁，白衬衫，黑裤子，戴一副无框眼镜。
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办公间，最后落在他身上。
后面跟着一群人。
钟强站在那人旁边，额头上隐隐有汗。
缪海洋站在另一边，表情严肃。
周天宇和张天寒跟在最后，目光都落在秦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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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站了起来来。
“领导好。”
他站得直，嗓音沉稳，脸庞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小同志，不用客气。”他踏入来，环顾一圈，“这办公间搬到一楼，着实方便。”
后面的钟强松了口气。
那人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小花园，又看了看墙边的新档案柜。
“不错。”他说，“老同志来办事，不用爬楼梯了。”
他转过身，看着秦风案上的那堆档案。
“你们在做何物？”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档案，又抬起头。
“在整理老同志档案。”他说，“有些还是纸质的老档案，我们准备全数录入系统。这样以后查起来方便，也便于长期保存。”
那人走到他桌边，拿起一份泛黄的档案看了看。
“八三年的。”他说，“保存得挺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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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风说，“这位老同志还健在，去年还来交过党费。”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档案放回去。
“你们一个一人核对？”
“对。”秦风说，“姓名，年龄，原部门，入党时间，党费缴纳记录。有缺失的，电话联系本人或家属补充。去世的，备注存档。”
那人点点头，没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那人转过身，凝视着钟强他们。
“几分历史遗留问题，能解决的要解决。不能说以前的事不好做就不做了。”他说，“俯下身子做事，这很好。我们不少同志就缺此。”
他顿了顿。
“什么都推给下面，那下面的推给谁？最后只能一事无成。只有第一步就做好，后面的才不会推诿。”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风。
“此小同志，很不错。”
秦风站在原地，脸庞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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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说在整理档案，核对信息。
领导这反应，有点大。
那人走过来，拍了拍他双肩。
“好好干。”
步伐声渐渐地远离。
钟强赶紧跟上，缪海洋、周天宇、张天寒一溜烟跟出去。
脚步声渐渐地远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张小燕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李延川搁下扫描仪，擦了擦汗。
夏邦群从终端后面探出脑袋，双目瞪得老大。
“秦处，”张小燕嗓音还有点抖，“刚才那个……是……”
秦风坐回椅子上，拾起那份没看完的入党申请书。
“不知道。”他说，“领导吧。”
张小燕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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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处，你刚才……一点都不焦虑？”
秦风翻了一页档案。
“紧张什么？”他说，“就是整理档案，实话实说。”
张小燕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心态，”她摇摇头，“真稳。”
秦风没接话。
窗外的走廊里，传来那人渐行渐远的说话声。
不知过了多久。
“……任用干部，就要选有上进心、有学历、能俯下身子做事的。能把百姓放在心上，才是百姓之福……”
嗓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秦风继续看手里的档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动纸页的手指上。
---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走廊尽头，那人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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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强赶紧上前一步：“领导，有何物指示？”
那人没看他，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离退休处那扇开着的门。
“那小同志，”领导说，“叫什么？”
钟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天宇。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周天宇赶紧说：“领导，他叫秦风。去年考入的公务员，现在是离退休处处长。”
“秦风。”那人念了一遍。
他轻轻点头，继续往前走。
钟强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不了解领导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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