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兵今天心情很好。
好到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翘了又压，压了又翘。
翘到最后干脆不压了，就那么咧着，跟捡了金钱似的。
武凤美端着茶杯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老郭，”她停下脚步，“你有啥好事？这么愉悦？”
郭小兵愣了一下，赶紧收敛表情：“没啥没啥。”
“没啥？”武凤美上下上下打量他，“发财了？”
“发啥财，我是人民的公仆，如何能掉进金钱眼里。”
“那老婆又生了？”武凤美瞟了一眼，“没听说你家要生二胎啊？难道你偷偷响应国家号召？”
郭小兵脸黑了：“去你的！我家生啥二胎？我都多大岁数了！”
“那就是捡钱了？”
“没有！”
“那就是……”武凤美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奇怪，“老郭，你昨天被秦科长说了两句，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郭小兵愣住了。
武凤美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需要关爱的智障。
你家爱妮那人挺好的，不会嫌弃你。万一……万一真不行了，她再找一个，也能过下去。”
郭小兵脸色精彩极了。
“武凤美！你何物意思？”
“没何物意思。”武凤美收回手，“就是以为你怪可怜的。”
她摇摇头，端着茶杯回自己座位了。
郭小兵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转头看向陈玉文和孙宏伟。
那两人正低头干活，但双肩一抖一抖的。
抖得很有节奏。
郭小兵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冷静，冷静。
不生气，不生气。
他又拍了两下，坐回座位，板着脸打开终端。
但他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双眼睛。
秦风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名单，肩膀也在微微抖动。
他忍得很辛苦。
真的，很辛苦。
作为科长，表情管理要到位。
除非实在忍不住。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下半张脸。
水咽下去，嘴角的弧度也压下去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秦风搁下杯子，继续看名单。
---
名单上一共十三个人。
秦风从第一页开始，一人一个往下看。
第一个，张建国，男，四十五岁，现任教务处副处长，拟任教务处处长。
秦风翻开他的档案。
工龄二十三年，副处长干了七年。
工作考核连续五年优秀，发表论文十二篇，主持过三个省级课题。
同事评价栏里，十二条评价，十一条写的是“工作认真，作风扎实”，一条写的是“老黄牛”。
秦风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第二个，李淑芬，女，四十二岁，现任科研处主任科员，拟任科研处副处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档案显示，她在此位置上干了九年。
九年里，参与过六个省级课题，其中两个是她主持的。
发表论文八篇，两篇被核心期刊转载。连续四年考核优秀。
唯一的缺点是，她曾经缘于身体原因请过半年病假。
秦风瞧了瞧请假日期——三年前，乳腺癌手术，术后恢复良好，现在正常上班。
他在名字后面也打了个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勾，勾，勾。
翻到第六页时，秦风的手停了一下。
王德福，男，三十八岁，现任后勤处副主任科员，拟任后勤处副处长。
档案很薄。
工龄十五年，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八年。
工作考核：三年合格，五年基本合格。没有任何表扬记录。
秦风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考勤记录：去年迟到二十三次，早退十七次，旷工两天。请假记录：事假三十一天，病假二十二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翻到最后，看到一沓投诉信复印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后勤处王德福态度恶劣，去办事爱答不理。”
“报修水管，王德福拖了半个月，最后我自己花金钱请人修的。”
“王德福吃拿卡要，不给好处不办事。”
秦风把这份档案单独放在左边。
第七个，刘宝山，男，四十一岁，现任保卫科科员，拟任保卫科副科长。
档案厚度和前面那个差不多。
工作考核：六年合格，四年基本合格。同样没有获任何嘉奖。
考勤记录：迟到早退家常便饭，去年还有一次酒后上班被通报批评。
同事评价：三条“还行”，两条“不知道”，一条“这人不太靠谱”。
投诉信：七封。
秦风把这份也放在左边。
第八个，第九个……
看完十三份档案，秦风面前分成了两摞。
右边那摞，六个名字，每个后面他都打了勾。
左边那摞，七个名字，每个后面他都打了个问号。
秦风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左边那摞档案。
这七个人，要么工作态度有问题，要么能力跟不上，要么群众基础差，要么作风有瑕疵。
但他们都出现在这份“拟调整”名单上。
而且排名还挺靠前。
秦风想起昨日郭小兵那张热络的脸。
“这都拖了小半年了，不少同志都有意见。”
他看了看左边那摞档案。
有意见的，是这些人自己吧？
---
下午三点，秦风站起来，走到郭小兵桌边。
郭小兵眼下正看手机，见他过来，手机往抽屉里一塞，脸上堆起笑。
“秦科，有什么指示？”
秦风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他案上。
“郭科长，你昨日给的名单，我看了。”
郭小兵双目一亮。
“有几个着实该动了。”秦风翻开文件夹，指着右边那六份，“这六个，工作扎实，表现突出，可走流程。”
郭小兵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立刻安排。”
“但是——”秦风顿了顿，指着左边那七份，“这七个，先放着。”
郭小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秦科，这七个……有什么问题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秦风凝视着他，没说话。
郭小兵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了一声：“我就是问问，了解一下情况。”
秦风把左边那摞档案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看。”
郭小兵低头翻了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翻到王德福那份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翻到刘宝山那份时，他的眼神飘了一下。
秦风把这些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郭科长，”他开口，语气很平，“这七个人的情况，你了解吗？”
郭小兵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了……了解一点。”
“了解一点？”秦风拿起王德福那份档案，翻到投诉信那页，“迟到早退四十多次，投诉信十几封。这样的人，推荐提拔副处长？”
郭小兵张了张嘴。
“还有这个，”秦风又拾起刘宝山那份，“酒后上班被通报批评，群众基础一塌糊涂。这样的人，推荐提拔副科长？”
郭小兵额头开始冒汗。
“郭科长，”秦风把档案放回案上，看着他，“组织选拔人才，是选能给老百姓办事的人，还是选会跑关系的人？”
办公间里沉寂下来。
武凤美停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陈玉文和孙宏伟也抬起头。
郭小兵站在原地，脸庞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秦科说得对，”他的嗓音有点干，“是我考虑不周。这七个，先放着。”
秦风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坐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郭小兵。
那一眼，很平静。
但郭小兵以为后背有点凉。
---
夜间，郭小兵回到家，直接进了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移动电话屏幕。
屏幕上是一串电话号码。
昨日夜间那数个电话，都是打给这些人的。
说的什么来着？
“谭哥，您小舅子那事，被新科长按下了……”
“齐哥，您老乡的调整，新科长不给面子……”
“刘处，实在对不住，我人微言轻……”
他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痛快得很。
可现在呢？
那些名字，全被秦风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拾起手机，想打个电话问一下为啥这天不给秦风打电话。
可是自己敢吗？
郭小兵坐在椅子上，盯着移动电话屏幕。
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书房里很沉寂。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好到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翘了又压，压了又翘。
翘到最后干脆不压了，就那么咧着，跟捡了金钱似的。
武凤美端着茶杯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老郭，”她停下脚步，“你有啥好事？这么愉悦？”
郭小兵愣了一下，赶紧收敛表情：“没啥没啥。”
“没啥？”武凤美上下上下打量他，“发财了？”
“发啥财，我是人民的公仆，如何能掉进金钱眼里。”
“那老婆又生了？”武凤美瞟了一眼，“没听说你家要生二胎啊？难道你偷偷响应国家号召？”
郭小兵脸黑了：“去你的！我家生啥二胎？我都多大岁数了！”
“那就是捡钱了？”
“没有！”
“那就是……”武凤美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奇怪，“老郭，你昨天被秦科长说了两句，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郭小兵愣住了。
武凤美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需要关爱的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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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啊，”她叹了口气，拍拍他双肩，“想开点。人生嘛，总有起起落落。你看开点，实在不行请个假回家休息两天。
你家爱妮那人挺好的，不会嫌弃你。万一……万一真不行了，她再找一个，也能过下去。”
郭小兵脸色精彩极了。
“武凤美！你何物意思？”
“没何物意思。”武凤美收回手，“就是以为你怪可怜的。”
她摇摇头，端着茶杯回自己座位了。
郭小兵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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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得很有节奏。
郭小兵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冷静，冷静。
不生气，不生气。
他又拍了两下，坐回座位，板着脸打开终端。
但他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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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名单，肩膀也在微微抖动。
他忍得很辛苦。
真的，很辛苦。
作为科长，表情管理要到位。
除非实在忍不住。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下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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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龄十五年，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八年。
工作考核：三年合格，五年基本合格。没有任何表扬记录。
同事评价栏里，七条评价，三条写的是“工作一般”，两条写的是“不太清楚”，一条写的是“他谁啊”，还有一条空白。
秦风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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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福吃拿卡要，不给好处不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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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兵低头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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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刘宝山那份时，他的眼神飘了一下。
秦风把这些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
“郭科长，”他开口，语气很平，“这七个人的情况，你了解吗？”
郭小兵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了……了解一点。”
“了解一点？”秦风拿起王德福那份档案，翻到投诉信那页，“迟到早退四十多次，投诉信十几封。这样的人，推荐提拔副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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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科长，”秦风把档案放回案上，看着他，“组织选拔人才，是选能给老百姓办事的人，还是选会跑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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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凤美停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陈玉文和孙宏伟也抬起头。
郭小兵站在原地，脸庞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秦科说得对，”他的嗓音有点干，“是我考虑不周。这七个，先放着。”
秦风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坐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郭小兵。
那一眼，很平静。
但郭小兵以为后背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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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间那数个电话，都是打给这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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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什么来着？
“谭哥，您小舅子那事，被新科长按下了……”
“齐哥，您老乡的调整，新科长不给面子……”
“刘处，实在对不住，我人微言轻……”
他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痛快得很。
可现在呢？
那些名字，全被秦风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拾起手机，想打个电话问一下为啥这天不给秦风打电话。
可是自己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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