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香珠市墓园的长椅上,周礼诺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一块方方正正的新鲜草皮,许久没能回过神来,太快了,在见到周曙光之后不到24小时,还能坐在床上骂骂咧咧的大活人,突然就病情急速恶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推进急救手术室的时候,周礼诺还在想着等会儿再见到她,得跟主治医生商量办理关于转院到北京去的手续,结果只听说“人没了”,她还反应了一下,傻乎乎地问:“谁没了?”
墓园的绿化太好了,放眼望去除了绿色就是绿色,像是一座巨大的植物囚笼,把天空也给遮掩了,周礼诺买的是最贵的地,在山顶,面朝着整个香珠市,这儿的树与树之间好歹是有一大块缝隙,像是被开了一扇窗,连接着天与地之间。
这是一块双人墓地,任美国说了,等他过世了是肯定要和周曙光葬在一起的,他站在山头看看风景,满意地说,“可,户型周正,四面通透,住得舒服。”说完,他就哭了,当时他怀里抱着周曙光的骨灰,久久不愿意撒手,“你如何会变得这么轻了?老嚷嚷说胖,要减肥要减肥,你看看你这嘴,就爱乱说话……曙光,我还想听你骂我。”一夜白头的他又哭又笑地亲吻着冰冷的骨灰盒,最终在殡仪馆人员的劝说下,才亲自将“她”下葬。
真阴凉,周礼诺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双手终于怀抱住自己,意识到冷了,指尖冰凉。
总以为还有很多话没说,周礼诺盯着平坦的草地,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同时也以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太矫情了,周曙光已经听不见了,说再多的话,也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缺憾而已。
“诺诺?你在这儿呢。”林碧光绕着台阶一层层转上来,远远看见了周礼诺便打招呼,她手里提着两大袋子纸钱和香烛,“你爸爸呢?”
周礼诺转过身去看一眼回道,“在大厅里办手续,还有些钱没交上。”
林碧光点点头,边说“佳佳她爸爸因为在外地拉货,一时间还回不来,可能过两天,我再跟他来一趟。”边蹲在墓碑边,就在墓前有一条水泥凹槽,专供大家烧纸钱用。
“别叫叔叔特地归来了,反正我妈妈就在此地,又跑不了。”周礼诺苦笑,继而再度重复叮嘱,“真的别通知叔叔,他总是跑高速路的,别叫他分了神。”
“诺诺长大了,想得周到。”林碧光用打火机点着了火,看着腾起的火光发呆,恍恍惚惚地问,“于是真的就这样了?不搞葬礼?”
“没何物意义,就像我妈妈说的——”周礼诺模仿着周曙光的语气尖着嗓子说,“死了就死了,还得昭告天下我死了吗?这又不是什么升官发财的喜事儿,我才不要给人看笑话。”
林碧光笑出声来,眼底闪着泪光说,“是她的作风。”
“妈妈交代我,别跟人说她死了,要说她出国定居了,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天天吹海风,还改嫁了一人有八块腹肌的金发老公。”周礼诺看着林碧光被风火映照得通红的侧脸,缓缓地说,“她说她这辈子活得太糊涂太匆忙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不想死了以后还被人嚼舌根说闲话,她也没有朋友,她说好多人巴不得她死,只有一个人会为她掉眼泪,就是林阿姨。”
林碧光听了更是眼泪落得厉害,她笑着对墓碑嗔怪起来,“什么没朋友,你都不了解多少人想跟她走近,还不是她自己作的。”
“阿姨,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一直照顾我妈妈。”周礼诺的上半身深切地地弯了下去,以与膝盖持平的角度向林碧光鞠躬道,“以后还得麻烦你帮我看着我爸爸,他不愿意跟我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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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诺转过头去凝视着林碧光说:“阿姨,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我跟妈妈关系不好,也有我的原因,我在想,是不是我太倔强了,非得等着她往前一步,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何物不是我大方一些,更坦然一些地去告诉她,其实我们没必要弄到这样的地步,我们是母女,实际上,我是爱她的,我也想她爱我,她可能从未有过的会以为好笑,第二次骂我无聊,多几次之后,说不定她会懂了我的心意,发现我们根本没必要针锋相对……也抱一抱我呢?”
林碧光站了起来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在周礼诺的身边坐下,拍着她的手背说,“能理解,我们都是在香珠市住得习惯了,朋友也都就近,这老了以后互相照料着方便,你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看好他。”
林碧光心疼地看着她,抬手抚摸着她的后背,“傻诺诺,周曙光当然爱你,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在所有的情绪里,选择了用愤怒来伪装她的脆弱,她很害怕去袒露真情……”
“现在说何物都晚了,我也只能假设,也可能再给我们十年二十年的相处时间,我也不会对她有何物要求,她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回应,在这一点上,我真的是她亲生的,我也很惧怕出了自己的壳,去毫无防备地爱一人人。”周礼诺摇一摇头,又好像在说服自己似的,点一点头,“然而我该试一试……我不想再等一切都晚了。”
她的移动电话再度震响了起来,这两天的无数个电话和微信都没来得及看,现在她拿起手机来准备一一处理,有数条短信都是助理发的,问她为何不回电话,明天有很重要的发布会,微信里大多数是关于工作的消息,也有裕琛疯了似的接连数百条“对不起”,还有易学佳发来的去非洲的航班信息,竟然就是凌晨起飞的红眼航班。
“这么着急?”周礼诺边嘀咕着,边快速地回复着信息:“我马上回家,你不能不告而别,我们至少一起吃个饭。”
易学佳好像始终在等待她的回应,不出半秒就飞快地弹出了一行字:“好,我等你。”
她拎起包,站起来,只以为眼前一阵晕眩,又软绵绵地落回了椅子,吓得林碧光两手环住她问,“你如何了?是不是缘于始终没吃饭?”
“可能是……也始终没睡,双目哭太久,现在我整个五官都好痛。”周礼诺抬起两手揉搓着整张脸,顺嘴问道,“阿姨知道佳佳要去非洲吗?”
“知道,她一礼拜前就跟我打招呼了。”林碧光肯定地回答,“我不想她去,然而孩子大了,听不得我反对,就随她了。”
“哦?”周礼诺先是一愣,继而理所当然地叹一口气,易学佳到底还是怕她生气,于是才拖到最后关头才慌张地坦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身侧的人总是不知不觉与她距离远了,她想起裕琛,不禁问责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冷酷了?不该把他推那么远的,尤其现在他的情绪也不稳定。
林碧光追问道:“你不让我叫佳佳归来给周阿姨上香,是怕耽误她的行程?”
“也不算是……”——周礼诺着实不想易学佳了解周曙光突然过世的事情,缘于太巧了,俩人才大吵一架,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周礼诺挂念易学佳会有心理负担——她说,“但反正,结局是这样,也不会缘于她知道或是不知道就改变了,还是少一个人难受吧。”
林碧光也不反对,“那等她从非洲归来再说吧。”
见到周礼诺再次摇晃着站了起来来,林碧光也站了起来,随她一同下山边挂念地说,“别急着回去吧,你先好好吃顿饭,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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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明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正说话间,周礼诺的移动电话响起来,竟然是蓝水月见到她始终没有回复,亲自打电话来了,她赶紧毕恭毕敬地接听,向她表示自己次日一定会按时带着资料出现在新一轮融资谈判的会议大厅。
即使不为了工作,周礼诺也想尽快回去,她不能这么匆忙地和易学佳说再见,她要温柔地对待她,好言好语地道别,不能在两个人的心里留下缝隙,毕竟这一别就是两三年,她不想她一念及自己来,就是磕磕巴巴的回忆。
下了山之后,周礼诺不禁回首看一眼,在心底重重地叹息:妈妈,我会过好我这一生,你保佑我,别叫我也留下悔恨。
飞机起飞之前,周礼诺用手机把早已预存在邮箱里的资料给蓝水月和助理都发过去一份,以防止她赶不上次日的会议,甚至连替补的主讲人也指定了集团里两位值得信任的总监,她始终都这样,有着多手准备以确保公司没了她也能照常运转。
这一生之中,无论是多么兵荒马乱的时刻,她也从来都不会乱了自己的阵脚,关机之后,她抓紧时间睡了一觉,以为自己会梦到母亲或是易学佳和裕琛,都没有,脑子里漆黑一片,这三个多小时,她睡得很沉。
当飞机开始着落时,遇到了强气流,整个机身疯狂摇晃,惊得机舱内的乘客发出一阵尖叫,才把周礼诺给吵醒,她拉开头等舱的隔离布帘,见到空姐眼下正安抚乘客,看一眼舷窗外,天业已黑了。
穿过厚厚的云层之后,能看见暴雨和远处的的闪电,所有的乘客都屏住了呼吸,周礼诺不觉间想起来裕琛的母亲是死于空难,她顿时心脏抽了一抽,两手紧张地抓住了扶手,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飞机上,缘于那样的话,裕琛会永远地溺死在心理暗影之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生离死别,对于活着的人来说,真的太残忍了,这是她的切身体会。
好在飞机安全地落地了,机上的乘客们自发地鼓起掌来,周礼诺也松了一口气,把手机开机,看见易学佳在问:“到哪儿了?”
周礼诺看一眼时间,已经夜间十点多了,易学佳和梁枫都快到点要往机场这边赶了,她赶紧回复了语音说:“你们吃饭了吗?千万别等我一起吃,来不及了,我飞机延误了,如果我实在是赶不回来,你们就先走吧,别错过航班。”她看一眼外头的暴雨,等出租车的人熙熙攘攘地拥挤在一起,她又发一条语音,“很大的雨,可能路上也堵了,要么你们先出发吧。”
“无所谓的,我等你回家。”易学佳的回复不久,然后始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周礼诺边走向停车场去取自己的车,边举着移动电话一直等到她弹出来那几个字:“诺诺,别跟我生气了好吗?你了解我全世界最爱你。”
她止步脚步,在昏暗无光的空间里捧着光亮微弱的移动电话屏发呆,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复了一个笑脸的表情说:“我了解,我也爱你。”
发动了车辆,交通台广播里正在说哪里哪里沿线堵车,周礼诺想快些赶回家,便没有走主干道,车胎飞快地轮转于泥泞地中,扔在副驾驶座上的移动电话一直在震动,她瞥一眼,是裕琛在找她,缘于前方视线里光线不足,于是她始终开得小心,没有腾出手来去接听,但是在响起第三次时,她怕裕琛担心,终于伸出手来去摸手机,就这么一侧过头去的瞬间,再一回头,迎面不知道何时有一台货车,突然打开了远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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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诺这一双业已不堪重负的双目在这一刻并没有何物疼痛的感觉,却蓦然何物也看不见了,像是被猛然塞进来一百个太阳又蓦然抽离了出去,她“咦?”了一声,还以为是对面关闭了大灯,于是眼前菜一时漆黑。
紧接着,她在听见剧烈撞击声的同时,被弹出来的安全气囊来势凶猛地裹住了身体,她心下一颤,完了!她想,我该不会回不了家了?她还有些事情急着去做。
她心里都打算好了,赶回家之后,要用尽全力地抱一抱易学佳,人生苦短,她再也不想跟她吵架了,她要向她发誓,剩下的人生,要跟她甜甜蜜蜜地走过去……
接着她要当即去找裕琛,她要坦白对他说:“对不起,我还是决定救你了,你也救救我好吗?你说你不行了,我也是,我感觉我快碎了,或许我们真的是天生一对,这辈子我也不知道还能去爱谁,裕琛,我想试着爱你,我以为我会爱上你的,缘于我真的很想念你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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