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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海文学

—— 2 ① ——

枭起青壤 · 梦深时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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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旬,江南还是流火季,“秦岭-淮河”一线,已渐入秋凉。



晚十时许,安开市石河县兴坝子乡一带,差不多已是漆黑一片,只西头一隅有几点亮——周围山影憧憧,风过林噪,映衬得那亮如扑跌不定的灯苗。

兴坝子乡人惯住乡东,西头是野地,解放前修过庙、起过祭台,还请过巫师禳灾驱鬼,后来大运动,砸烧之后便荒废了,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这儿长出了大片的玉米,可惜品种不行,掰来只能喂猪。

这季节,玉米已经掰得差不多了,地里只剩一人来高的枯黄秸秆,身杆细瘦,密密麻麻,风一过,哗啦哗啦,怪瘆人的。

*** ​​​‌‌‌​​

那几点光亮来自玉米地中央朽颓的破庙,以及庙外的越野车。

驾驶座侧车窗半开,孙周挟了烟的左手搭在窗沿,正和女友乔亚打电话,因着聊到兴起来不及抽,只能任烟空烧,是以每隔一会,都要磕掉烟灰。

“乡下地方,四面一个人都没有……我跟你说,我心头真发毛。”

他瞥一眼周遭,忽然以为左手露在车外很没安全感,遂撂了烟,把手缩回来。

乔亚对这地方有耳闻:“是山区吧?我听我爷说,那一带解放前是匪区,杀过好多人,还闹过鬼呢。” ​​​‌‌‌​​

孙周胳膊上冒起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左瞄右瞥:左边是一片黑魆魆秸秆地,秸秆在风里轻晃,晃出一股子阴怖森凉;右边是庙,里头的光亮像幽微萤火,缓缓飘移。

“我有什么办法,聂小姐要看泥塑,人家艺术家。”

“也怪我,路上走错道了,到得就晚,聂小姐又看入神了,我不好意思催她……”

他是跑线司机,聂小姐是雇主,走不走,何物时候走,雇主说了算。

乔亚发牢骚:“看雕塑,怎么不去龙门、敦煌啊,跑去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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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说:“不是说了艺术家吗,那些有名的窟,人家十来岁就全看遍了。现在就流行找这种乡野的、原生态的,触发创作灵感。”


乔亚没词了,顿了顿问:“听说她雕个像,能卖几万?”

孙周其实也没数,但他装着很懂行:“艺术能那么便宜吗?至少也十几万啊。”

乔亚感叹了会,末了说了句:“这聂小姐胆儿可真大。”

“可不,”孙周很有感触,“这黑灯瞎火的,又是秦巴山区,我跟你说,我心里都打鼓,这要是冒出几个不法分子把我们给弄死了……” ​​​‌‌‌​​

乔亚没好气:“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一年少女的,敢跟你一男的,大半夜跑那么偏的地方去——她就不怕你起色心、把她给那何物了?”

“我拿钱办事,有职业道德。再说了,这都认识几天了,等于半个熟人。”

乔亚冷笑:“熟人?人家说,性犯罪一半都是熟人下的手,女人防男人,不分熟不熟。反正换了是我,绝对不敢跟一人不熟的男司机大半夜往乡下跑,男同事、男同学都不行。”

孙周涎了脸:“那我呢,我行不行?”

乔亚也发了嗲:“你行。” ​​​‌‌‌​​

孙周心上胯-下同痒,正想说两句骚话,忽然发现车左的后视镜里,掠过一人黑影。

他吓地一激灵,移动电话都掉了:“谁?”

回应他的,是风过秸秆地的哗啦声响。

孙周打开车门,四下看了一回,觉得那玉米地里好像何物都没有,又似乎何物都有。

捡起手机,通话还没断,乔亚已经发了急:“如何了?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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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后脊背上一阵泛冷:“不说了,我去……催催聂小姐。”
他挂了电话,小跑着往庙里去——他尽管身高一米八,看着壮实,但那是虚壮,真出何物事,他罩不住。


更何况,还带着此弱不自觉风的聂小姐。

***

庙不大,穿门过院就是正殿,早些年砸烧过,后来文保局着手修复,修复到一半,不知是缺少资金还是以为意义不大,又放弃了。 ​​​‌‌‌​​

正殿的供台上,挤挤挨挨的都是泥塑,那位聂小姐,聂九罗,着白衬衫、黑色紧身裤,正跨坐在一架便携式铝合金伸缩人字梯顶端,左手持手电,仔细打量一尊泥塑的眼眉,腕上晃着极细螺纹多圈手环,泛柔润银光。

庙内昏暗,手电的光柱里,飘着上下浮荡的尘。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孙周还记得,日落时分到的时候,这些泥塑都还满覆灰土,但现在她打量的这尊,眉眼分明,色彩也凸显,显然是清理过了。

他叫了声:“聂小姐。” ​​​‌‌‌​​

聂九罗回过头来。

这一回头,也同时露出那泥塑的脸,这泥塑虽残却美,只不过美得不端庄、形似妖魅,聂九罗的刘海低低压着眼眉,乌黑眸子,雪肤红唇,恰侧在泥塑脸边。

她二十五六年纪,身量苗条,一头漆黑长发,冷白皮,发色是真黑,黑到发亮,皮子也是真白,瓷白冷调,质地好到搽何物粉霜都是多余,于是她用酡红色的口红——皮冷的人唇色偏淡,不搽口红,总会透出些疲弱的意味来。

两张脸,一人活人,一个死物,一个肉胎,一个泥质,孙周晃了神,以为聂九罗的脸比之旁侧那张,更多点慑人的魅气。

他想起乔亚说的见色起意,心说:就算真有机会,我也不敢把她那何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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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姐,都十点多了,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这一带治安不是很好,路况也差……”

聂九罗一点就透:“好,我拍几张照片就走。”

***

拍完照片,孙周收拾好梯-子什物放进后备箱,阖上车盖的时候,他回头瞧了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好像有何物声音,呜咽幽怨,像是女人在……啜泣。

孙周被自己的联想吓得周身汗毛倒竖,飞快地钻进车子。

聂九罗坐在后排,正仔细看刚才拍的照片。

孙周清了清嗓子:“聂小姐,你有没有听见何物……怪声啊?”

聂九罗奇怪:“何物怪声?” ​​​‌‌‌​​

正如所料,孙周也猜到了不能指望她:这些搞艺术的人都太投入了,一旦沉迷起来,敲锣打鼓都惊动不了。

他岔开话题:“不是,你是外地人,不了解……这一带,以前叫南巴老林,土匪杀人,阴气重……”

聂九罗说:“我知道,南巴老林么,以前是原始森林,从东汉开始就禁革山场,‘遍山皆是海,无木不成林’,清朝的时候涌入大量流民,白莲教变乱就是从这起的,再后来土匪盘踞,建国后才被肃清。”

孙周听直了眼:“这你都了解?”

聂九罗又低下头看照片:“大学的时候对区域历史感兴趣,辅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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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修,主业都这么精了,还辅修,难怪人家能赚大钱、是坐车的,而自己,只能大半夜给人开车。

孙周一边感叹,一面发动了车子。

***
这一带路不平,孙周爱惜车子,开得很慢,正准备绕弯时,右首边的秸秆地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当时,车光笼住了那一处,孙周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一张脸惨白,满脸血污,两颗眼珠子凸起,眼角瞪到几欲眦裂,看那架势,好像是想冲出来求救,但有根粗壮的黑褐色手臂自后箍住她的脖子,刹那间就把她拖回了秸秆地里。 ​​​‌‌‌​​

这一幕转瞬即逝,但视觉震撼却极强,以至于人都没了,孙周的视网膜上,仍停着那两颗暴突的眼珠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周身的血直往脑子里涌,“啊”的一声,下意识踩了刹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车身猛顿,聂九罗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前头的椅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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