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衣服、买移动电话云云,都是借口,炎拓车出小区,直奔大李坑乡,芦苇荡,机井房。
从小区到机井房,大概半小时路程。
他的确是在还没收到聂九罗那条“芦苇荡”的消息时就回车折返了,当时倒没多想,只是以为聂九罗都知道他业已走了,还追问“走得远吗”,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找他与其继续赶路再被她叫回来,不如先调头,省时省力还省油。
没想到这车头是调对方向了,而且,老天也眷顾了一把:芦苇荡距离石河县城四十来分钟的车程,但位置是在石河县城和西安之间,也就是说,他回石河,要先经过芦苇荡,这是他能及时赶到的最主要原因;另外,吕现所在的小区地处城郊,离着中心城区要十来分钟,四十减十,是三极为钟,所以,找吕现,比去医院要更近。
一般认为,心脏停搏后,有个“黄金四分钟”的说法,超过四分钟,被救活的希望就很渺茫,聂九罗这天看似凶险,其实占了无数的运气一凶险在但凡他走错一步、延时一刻,她就会没了;运气在他每一步都走对,每一刻都掐准了。天渐渐地黑下来,炎拓紧踩油门,暗暗祈祷老天的眷顾再留片刻、机井房周围一切如故:千万别有人好奇误入,那可就是盖子掀开、一发不可收拾了。
万幸,到的时候那一带黑黢黢的,平静到只有大丛禾草随风摇摆。
大未素炎拓慢慢把车驶近。
先发现陈福和韩贯开的那辆途观车他走的时候,怕这车横在地里引人注意,特意把车开到半塌的一间土屋后,还扯了半幅屋顶做遮掩还好,车还在,满是茅草的屋顶也依然倾盖在车身上。
又看到机井房的门,被他拿车辆链条锁给锁上了,门外还堆了块石头。
炎拓长舒了一口气,车子熄火、车灯全闭,静坐了会之后,拎起工具包下了车。
开锁进屋,先打手电看了一圈,屋里还保持着打斗之后的惨相和狼藉,除了一样。
那口井。
那口井被他用木板条重新盖好了,盖得比先前更加严实,上头还加压了一截废弃的泵身压阵。
炎拓走过去,放下工具包,找出枪来先插后腰,手电斜支在一边照明,然后俯下身用力挪开泵身,又把木板条尽数推开。
一股混着血腥味的陈腐波动涌了上来,炎拓用手扇了扇鼻侧散味,然后拿起手电,筒头朝下,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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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井因为是废弃的,于是井端有豁口,其中有两处豁口上都系了绳子,两根长绳的另一端,都深切地绷坠了下去,井太深,亮光打不下去,看不真切。
炎拓用心观察绳身,一根静置着,另一根偶有颤动:确实,这情形是合理的,他把两人倒吊着搁下去的时候,的确是一人看上去已经死了,另一人仅仅昏死。
炎拓把手电尾端的挂扣扣到大衣领上,撸起袖子,一脚踩上井口借力,身子下探,先抓住静置的那根往上拉。
刚一使力,心中咯噔一声。
不对,这根吊的是韩贯,一百几十斤的分量,身子死沉死沉的,如何会这么轻?
感觉上,轻了一半有余。
难不成人逃了,把一切布置复原、在这儿留下个圈套套他?
炎拓后脊心一凉,条件反射般回头。
屋里静悄悄的,外头黑漆漆,车身在微弱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并没有何物人悍然窜出、袭击于他。
再用心听,周遭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
炎拓定了定神,继续拉绳,起初飞快,估摸着距离井口十余米时,手上放缓,谨慎探看。
理应还是个人形轮廓没错。
最后一两米时,炎拓心下一横,用力将“韩贯”拽出井口,接着猛退两步,拔枪对准。
再近点,因着头下脚上,先发现鞋子裤子,好像也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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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贯的身子摔跌在地上,两只鞋先后摔落,人作趴伏状,静默无声,手足都是捆着的为了保险,炎拓当时在他嘴唇和身上各处,还多缠了几道胶带。
一切都还是照旧,胶带的缠裹方式也的确是自己的手法。初步解除警戒,炎拓微松了口气,但仍觉得有哪里不对。
手。
是手。
炎拓死盯着韩贯的手看,亚洲人的皮肤偏黄白,男人的肤色即便相对黑点,也黑不到哪去,但现在,韩贯被反缚着的手,几乎是褐黑色的。
非但如此,那手还干瘪、萎缩,皮肤呈鳞状,像鸡爪上的粒粒凸起。
炎拓心头突突跳,他收回枪,趋前蹲下身子,顿了顿,扯下韩贯一只脚上的袜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果然,如他所料,脚以及通往裤管里的小腿也是一样,干瘪、发黑,脚趾往脚心内扣,难怪刚一跌落,鞋就掉了一脚已经缩了好数个号,压根抓不住鞋了。
炎拓把韩贯翻过来。
这一翻,明显感觉出衣服的松垮。
@脸就更恐怖了,只“死”了数个小时,按理说,尸体应该处于尸僵状态,然而不是,他像是被生生饿了数个月,肉都饿没了,只剩皮包着骨头,甚至于骨头也好像在萎缩,原本合适的衣服显得异常宽大,衬着一颗滑稽的小头。
怪不得他觉得重量轻了那么多。
炎拓有种直觉:韩贯死了。
很透彻的那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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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什么呢?喉口的血洞吗?难道杀死地枭的关键是插喉?是不是也太简单了点?
炎拓一时想不明白,不过也没时间管这么多了,他掏出移动电话,以电筒打光,给韩贯的尸体拍照:
正面,侧面,部位细节,受伤处特写。
这些都是资料,都是信息,管它懂不懂,打包收拢再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拍到头顶时,只觉得韩贯顶心处反光异常,炎拓凑近细看,这才发现韩贯正头顶处还有个不易察觉的伤口,这伤口跟喉咙处不同,边缘处堆着黏液。
他不敢拿手去碰,木板上掰了块裂条下来,轻轻搅碰,然后缩回手。
不出所料的,黏液拉成了长丝,带着让人恶寒的褐黄色光亮,如蜘蛛的丝般,在半空中轻微地晃着。
拍完照,炎拓收起手机,又去拉另一根绳。
这一根吊的是陈福,明显要重得多了,非但重,陈福可能还醒了、正在不断挣动,缘于绳子抖得很厉害。
拉出陈福,炎拓已然满头是汗。
陈福被捆得要比韩贯结实多了,除绑绳外,还费了炎拓两卷黑色的像塑胶带,整个人缠得如同人形茧、木乃伊,连双目都缠上了,全身上下,只露出个凸出的鼻子呼吸。
他像条离了水的鱼,感知到了身侧的风险,即便已经摔在脚下了,仍使劲挣蹦。
这是个活的,或许还能问出点话来。
炎拓想了想,从工具包里掏出剪刀,剪断陈福遮眼的胶带,一把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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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撕,粘下陈福不少眼睫毛来,他痛得眼皮急眨,但很快就定了睛、死死盯住炎拓,嘴唇里发出唔唔的闷声,显见有话要说。
炎拓又把他封嘴的那道给撕了。
陈福得以长呼了口气,他口齿不清道:“我我想起来了,我认得你,你是林姐身边那个。”
炎拓没有当即说话,如果不是林伶偷出了那份表格,表格里的人,他是一个都不会认识的,陈福却认识他,说明这些人对林喜柔身侧的情况很熟。
他顿了会才说:“你既然认得我,那你就等着死,或者被关到死吧。”
陈福浑身一震,破口大骂:“你个小畜生,你敢背着林姐搞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炎拓冷笑:“她不也背着我,搞了这么多年鬼吗?没错,我就是要待在她身边搞鬼,直到把你们一人个的,什么熊黑啊,冯蜜啊,朱长义啊,都给搞干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福脑子里轰一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万万想不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林喜柔身边,竟然埋了这么个炸弹。
他忽然想起韩贯,挣扎着四下扭动脑袋:“韩韩贯呢,你把他怎么样”
话没有说完,他已经看见韩贯了。
这一下刺激不小,陈福瞳孔瞬间放大,身子都僵住了:“你你杀了他?你怎么杀的?你特么,你是疯刀?”
疯刀?
炎拓以为此词怪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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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了,那首歌谣。
有刀有狗走青壤,鬼手打鞭亮珠光。狂犬是先锋,疯刀坐中帐。
还有,林喜柔说过的那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最好能问出,疯刀是谁。”
陈福认为他是疯刀?
炎拓还没回过味来,陈福业已先自己纠错了:不可能,林喜柔把这小畜生带大的,他不可能是疯刀。
“你你勾结疯刀?那女的呢?是那女的,那个臭娘们,怪不得!”
陈福恨不得以头抢地,怄得眼眶里几乎挣出血来:被骗了,林喜柔、熊黑都被骗了,医院里瘫着的那不是!不是!
他差点就杀了她了啊,只差一点,就能为族群把这个祸患给除了,要不是此小畜生蓦然出现。
没人了解这小畜生的真面目,他还会装着若无其事、再回到林姐身边去陈福用尽浑身的力气,想暴起逃走、通风报信,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被捆缚成这样,他连爬都不能够他拼命挪动着身体,想像蚯蚓或者蝮蛇那样,一点点挪出去。
然而炎拓一脚就把他踹翻了身。
陈福躺在地上,大口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带着缠裹的胶带都哗啦生响,他隐约以为自己可能是完了,恨得几乎嚼穿龈血,恨到后来,索性哈哈大笑。
炎拓站着不动,居高临下,看他作态。
过了会,陈福笑声陡收,恶用力抬起头来:“你爸死了吧?”
炎拓嗯了一声。
陈福脸庞上笑意大盛,之前的那些血道子都干涸在他脸庞上了,这一笑,血迹干裂,映衬得一张丑脸分外可怖:“你妈也死哦,不对,她被楼板给砸瘫了,瘫二十年了吧,还没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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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说:“没醒。”
这些人知道他,也知道他家里的事,没准平时是当聊资一样谈的。
陈福说:“你还有个妹妹”
炎拓还是不动声色,但他觉得,浑身的血,缓慢地往脑子里流了。
他说:“我妹妹呢?”
陈福说:“你妹妹啊”
他张开嘴,缓慢地伸出了舌头,肉红色、大而肥厚的舌头,上下扭动着,说不定只是为了戏弄和恶心他炎拓没注意过地枭的舌头,林喜柔和熊黑之流,也不会对着他夸张地伸舌一现在才发现,这舌头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比人的要长,舌头背面初时无异状,但渐渐地的,爹起了一根根错间的短刺。
炎拓血冲上脑,一把抄起手边的木板,冲着陈福的嘴狠抽了过去,吼了句:“我妹妹呢?”@这一板子下去,陈福口鼻处一片血肉模糊,都看不出是嘴了,舌头被砸得再也卷翻不起来,牙也挂落了两颗,但仍是哈哈笑着的。
炎拓拎起他前胸,往他脸庞上狠落下一拳,再一掌,还是那句:“我妹妹呢?”
他越打,陈福就越笑,越痛,笑得越畅快。
末了,他嘴里呛着血沫,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妹妹,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妹妹了。”
炎拓正往下落的一掌僵在了半空中,连拳头带小臂,不自觉地发着颤。
陈福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勉强睁开了双目脸颊被打得淤肿,眼睛再睁也只是可笑的一道线。
他线一样的眼睛里迸出诡异的笑意,呻-吟着说了句:“不对,有机会的。我祝你们灬早日见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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