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泽远的辞职信终于批复了,公司不予追究徐泽远以公谋私的刑责,表面上势均力敌,未分胜负,实际上徐泽远惨败收场,等待他的将是在行业里再无立足之地,他盘算着星科在T省的项目周期是一年,要是没有后续项目,徐泽远将成为失业人群里的一员。32岁,无业,单身,不被需要,没人可爱。像个神坛跌落的英雄,失去方向,失去爱,失去斗志。
柳树枝条的嫩芽露出一点新绿,徐泽远落魄的走在街上一手抱着从集团取回的私人用品,一手紧了紧身上的单衣外套,他抓着外套衣角的手上有伤。是啊,酒精会让人丧失理智,刚刚就在他即将离开公司的时候,李成拦住了他,徐泽远了解李成升职了,接替了徐泽远的位置——代技术部经理。早在事发前,徐泽远就经常发现李成和李副总相谈甚欢的情景,他们走的很近,李成也曾是徐泽远十分信任的兄弟,和徐泽远一起通宵达旦的编程,收过徐泽远亲手给他的不明来路的奖金,曾被徐泽远因为误失竞标项目骂得狗血喷头,如今他终于抓住了机会,快意恩仇以雪前耻,将徐泽远取而代之。他拦住徐泽远的路,说,老徐,我们谈谈。而徐泽远回敬他的是一顿拳头,和满脸的鼻血喷张。徐泽远恨,至于恨何物,恨谁,他也不极为清楚,他只是需要用酒精借题发挥,暴力相向,可恰巧此时出现的正是李成。同事们围了过来,保安也来了,李成捂着鼻子含混不清的说着,让他走,让他走。徐泽远笑了笑,他在嘲笑李成的心虚、胆怯和一副小心得志的嘴脸。
除了初春的寒意,徐泽远无法体会到春意盎然和生机勃勃。他终日醉生梦死,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恶习成瘾的堕落基因,林近溪是他唯一的解药,可连她也离他而去,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开诚布公,走的悄无声息,让他一无所有,让他不明不白,让他狠,却又狠得心不甘情不愿。
徐泽远收拾着衣物,他打算回老家探望母亲,月初母亲曾催他回镇上给爷爷烧清明纸,那时候他忙着T省的项目和应付公司最后的审判。阳台上的月季和曼陀罗的枝叶枯萎了,除了自己的衣物,还有林近溪的,他把它们一件件叠好封存进纸箱里,打算把他们寄给林近溪父母的家里。他想起那地址,尽管林近溪只对他说过一次,尽管他开车送她回过两次父母家,他仅仅在小区外等她。或许,他还可以把林近溪的衣物亲自送到她家里,他可当面质问她,可他不敢,他不想听到她另有所爱的消息,更何况他笃定,林近溪不在家,要是林近溪的父母问他是谁?他怎么回答?林近溪不告而别的前男友?那个他们曾邀请过两次却被婉言相拒的不怀好意的家伙?或者自称是林近溪的同事,说不定林近溪的父母会告诉他,近溪出差了,或者近溪结婚了,无论如何林近溪现在都陪在另一人男人的身边,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唯一。
徐泽远提着行礼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曾经无比温暖的家,他尽力把它恢复成林近溪刚搬来时的样子,有些空荡、冰冷,仅仅是有待租赁,家电齐全的样子。他不舍却不得不关上门边电灯的按钮,就像四幕话剧中场换场时的切换,一下子漆黑下来,徐泽远的前半生好像仓惶谢幕,以一种日落英雄的姿态黯然离场。他是谁?他在哪儿?他将会去哪里?
徐家祖坟里仍有零星的人祭扫,徐泽远清理掉爷爷坟上的杂草,用纸巾擦拭着墓碑,燃了一支烟放在墓前,又打开了十里醉,连斟了三杯,连洒了三杯。而后坐在墓边上和爷爷自斟自饮起来,
爷爷,我奶奶挺好的,身子股硬朗,从您走了以后,改吃斋了,说是让您等着她,将来找您去?爷,您可别在那头再找个新老伴,将来我奶见到就不好了。我爸退休了,我妈的病好转了,一人月去省医院做两回放化疗,最近我一有空就去陪我妈,我妈怕我影响工作。爷,我什么都没了,我给您丢了大人了。
徐泽远起先还用酒杯自斟自饮,三杯两盏后,便举着酒瓶豪饮起来,
爷,我哪做错了?我没干过坏事。我不就拿了我该拿的钱吗?可我没有作对不起兄弟的事,没亏待他们,该他们得的我一分也没少给他们。还有林近溪,说变就变了,就走就走了。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人家死都不怕,我就摔了个跟斗,还能爬起来,爷,能吗?您说我还能站起来吗?
他用手抹了抹淌到下颌的酒,食指从嘴边一滑,他添了添下唇,唇齿间除了辛辣又多了几分咸涩,
徐泽远酒入舌出,哎叹一番,小憩俄顷,醒来时,已是恼乱层波横一寸。斜阳只与黄昏近。他起身酒未遂全醉,想起有件事未做,伴着踉跄的步子向西山清风寺的方向走去。
沿着山路崎岖蜿蜒,路越来越窄,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崖壁和陡峭的峰回路转此时都不是攀爬的良机。徐泽远小心翼翼摸索着岩壁,用脚尖不停的试探,步步为艰,他自信于自己的记忆力,崖壁边的山路大约长度60米,因为他上次走了40步,接下来绕过岩壁需要再多走28步,绕过岩壁有一条宽敞的下山之路,就会峰回路转,一片坦途了。毕竟夜路难行,加之他微熏未醒,脚下早已乱了方寸。他拿出移动电话,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路(一款M牌最新款翻盖移动电话),如履薄冰的挨过手可攀扶的岩壁,似乎艰难的步入了一人弧度,他计算着谨小慎微的步态,大概要走70步才能踏上那条下山的坦途,他心理默默数步,可是越数步伐越凌乱,越凌乱便连最基本数数都数不清楚,44步,不对,刚才那两步是试探,还在原地踏步,于是是42步。徐泽远擦了擦额角的汗,移动电话不慎从指间滑落,他顺势追着微绿色的屏光去捡,身子一歪失了平衡,从山路滚落,徐泽远的慌张瞬间消散,他即将在这月黑风光的夜里消亡,滑入黑不见底的深渊,也许这便是最好的归宿,可恍忽中他好像又能看见一点光亮,他想,很好,他去的地方并不太差。
一声清澈的罄声在眉心余音萦绕,徐泽远用力睁开双目,四白落地的墙,天花板挂着极简的灯泡,他睡在旧苇席编织的炕铺上,摸了摸首尾——全须全尾。他掀开被子起身,身上穿了身干净的斜襟裤褂,自己带着泥土的衣服被整齐的叠在一侧。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一人尖脸小和尚端着清粥、小菜进门,和徐泽远对视,
阿弥陀佛,施主,请用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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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这是清风寺?
是。
徐泽远打量着小和尚,
师父可是道乙师父?
小和尚放好碗筷,仔用心细端详徐泽远,
施主您可曾来过寺里?
徐泽远起身去够衣服,脚踝一崴,摔倒在地。
阿弥陀佛,施主,您的脚扭了,昨晚我师父给您敷了草药。说话间道乙去扶徐泽远。
你师父可是不悟?
正是。
麻烦师父帮我递递我衣服。
道乙应声把徐泽远已经摔破了裤子和衣服递过来。
徐泽远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三张照片,道乙一张,师父一张,师徒合影一张,交给道乙,
师父可想起我?徐泽远记得道乙便是那系着围裙让他结缘曼陀罗花子的小和尚。
道乙瞧了瞧照生,一脸的悦色,又看了看徐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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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照片我记得,您我是不记得了,每年来我们这里居士成百上千。不过拿着相机给我们拍照的这位我倒想起。
去年她来过。提到林近溪,徐泽远莫名辛酸。
她月初才来过。
哪个月初?
此月初,寺里21天的法会,这位施主从第一天待到最后一天,上周才下山。
她和谁一起?
一人人来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待满足足21天。
她跟你说啥啦?
法会止语,没说啥?
不可能。
她只感叹过两次,说情关最难过。
和谁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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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乙摸着头,其实跟他谈情才是最摸不着头脑的,
施主,她没说,她说的我也不懂。施主这照片是送给我了吗?
对,她当初说寄来的,我以为她忘了。
她也带来了叁张,此我可收下了,我想留一张师父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随意。师父我怎么来这儿的?何物时候能走?
昨日下了晚课,师兄说山上有荧火一闪一闪的,师父瞧了瞧,说怕是有人赶夜路,让师兄去查看,宁可万全也不能侥幸。果不其然,我们赶到的时候正见你从路上往坡下滚,所幸,是绕到下坡的阔路上摔倒的,坡上的树把您横腰拦下了。
你师父正如所料厉害!
那是,我师父,受过三坛大戒,得我师父的师父真传,上过佛学院,走过大丛林,阅览经典无数,26岁做首座,30岁就是这清风寺的住持。
佛门跟红尘也无二致呀,30岁正如所料是职业生涯的分水岭。
我虽不懂红尘事,但师父经常告诫我们人人本有佛性,不管在家出家都要怀一颗不被俗世污染的真心,我师父精进修行,是为解如何了脱生死,是为了众生得渡。可俗世里追名逐利,离不开贪、嗔、痴三个字,岂能别无二致?
徐泽远一时语塞,不曾想一个不满20岁的小僧,竟用了3个字便道尽了世间苦海的源由,不禁回忆起自己历经种种,不正因贪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慎恨,迁怒于他人;因痴昧是非不明,不觉有些惭愧,这三十几年便白活了,
没想到,你这么小就这么有见地。
道乙难掩被夸赞的喜色,
感恩善知识,都是我师父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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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是?徐泽远想会一会这位不悟,更想当面致谢。
道乙像能猜到徐泽远心中所想,
施主,请您喝了这碗清粥,随我去见师父,我师父说道谢就不必了,就当会一会故人吧。
粥毕。道乙给不悟打了洗衣脸水洗衣漱。
徐泽远随道乙出了寮房,道乙把立在门边的木手仗递给他,两人一前一后,从西边门径直穿行至最后的院落地藏殿,一位身着明黄海青的僧人持经念诵。待道乙、徐泽远在殿外驻足时,僧人起身拈香,恭敬跪拜。
道乙低声向徐泽远交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师父早课后日日为虔诚的法居士亲诵一遍《地藏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徐泽远环视了一周,右侧墙上挂满人名名版,靠上的已十分沉旧,字迹已不尽清晰,
徐家思,五太爷爷。
镇子上故去的檀樾都在上面。好些是我师父的师父的故知。
徐泽远巴巴的找寻着什么,
徐声会,我爷爷。徐泽远不自觉声调高出数个分贝。
此时,不悟礼毕回身面向徐泽远,目光仅寸许之地,眼睑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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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清风寺几兴几废,终能使香火延绵都要感恩徐氏的祖祖辈辈。
徐泽远打量不悟,他比昔年高挑、魁梧,只是不符年纪的端庄迟重不曾变过,出尘绝世,当发现他左眼角边半颗绿豆大小的黑痣时,徐泽远确认这位不悟法师便是当年和自己对飞花令的‘小和尚’,
不悟禅师。徐泽远尝试合掌行礼,动作生疏却谦卑。
昔日因种今日果,我们又见面了。
当年我太年少气盛了,不少事不懂。
我要感恩你才是。
感恩我什么?
当年我师父还有三净庵的圣如法师应了镇上檩樾的请,去做法事,不想被一人孩子责难说我们是乱力怪神,我便知道世人不信佛法之人有之,而比丘乱相亦有之。
不悟边说边把徐泽远引到侧院的一间小小的茶室,道乙在后面跟随,取了烧水奉了茶方退转离开,茶室里仅有徐泽远和不悟二人。
那时我年少轻狂,好有一比,明月当空照,黄狗卧花荫。明明不懂,还任意枉为,现在再回想五太爷爷、爷爷的那些酸腐也不全是错的。
哲学探讨自我、本我、超我,佛法修持离分别相,真心自性和尘相、真心自性和无明,人若被尘相、无明所迷,这一世,岂不是苦海无边?
徐泽远意外的听到哲学二字,竟低估了不悟,他短短两句话便让徐泽远懂了佛理的大概意思,人终其一生至少都要找到你自己,了解你自己,做好你自己。他趁着喝茶时再次用余光上下打量不悟,他仍是一味的眼睑微垂,不卑不亢,徐泽远不觉惭愧,一路走来,他最失败的便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别人,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徐泽远发问,希望得到签案。
有人说人生下来的时候,手是抓住的。死的时候手就放开了。求之而不得,弃之而不舍,故而烦恼。你有的不过是你借来用的,并不是真的拥有,将受用误认为是拥有,拥有了再失去便痛苦,可人终其一生学会的便是一个放手。不悟娓娓道来。
尘相可是指色相?无明可指妄想?徐泽远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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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远听的专注,不悟的字字珠玑印在他的心上,就像垂死的人见到一线曙光,被一尊看不清面容的神灵看顾并递来一株救命的稻草。徐泽远的心渐渐沉寂下来,回忆的片段在脑海流淌,如果时光可倒流,他不会只是因习惯草率的和孟晨在一起,他不会缘于一丝贪念和私心片面的选择和贾总结盟,更不会因爱之名不能对林近溪坦诚相待。可惜时光不能回转,但至少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重塑自己。
不悟低垂眼睑一闭,停顿了片刻,
此问从何而起呢?
《心经》里云,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空相便是真空之相状。后来又说,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无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那么尘项便是六尘里的色相。无明就后面所说的颠倒梦想。参得空法,空相,远离颠倒梦想,便得智慧,不悟禅师,我解得可对?徐泽远还记得老老先生教习的《心经》,今日方有了悟的机缘。
不悟听闻,不语,少顷仅托起茶杯呷了口茶,称道,
今日的茶是冬日里山上采的松针煮的,有何不同?
徐泽远饮了一口,答到,唇齿回甘,是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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