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把拂尘靠在墙上，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封印法阵不是死的。白衣真人设计的时候留了一人机制——法阵能感应天命珠的气力，不管正气还是邪力，只要靠近，阵法会自动把它吸进去，拿来修补自己。”
他在圈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圆心。“无面人吞了天命珠一半的邪力，他本身就是法阵最好的燃料。只要把他弄到封印旁边，不用打，不用碰，法阵会自己动手。”
“代价呢？”
陆青的树枝顿了一下。“阵法吸了邪力之后会变。原来是压制，东西关在里面，封印是封印，关着的是关着的，两回事。邪力灌进去，性质就从压制变成融合。石台上那具躯体会和封印合成一体，像泥巴烧成砖，分不开了。”
宋渊听出了意思：“渡魂引就永远取不出来了？”
“对。”
“白衣真人留这个机制就是最坏情况的保险。他宁可让所有东西融在一起谁都拿不到，也不让那具躯体被人完整地带走。”
宋渊没说话。
渡魂引——白衣真人手札里记载的东西，蓬莱岛上残留意识嘱咐他“找到它”的东西。白衣真人让他找，说明以后还有用。用了陆青的办法，渡魂引就永远封死了。
但另一边是无面人。打不行，不打也不行，封印扛不了多久，铜柱业已全断了。
“还有多少时间？”
“铜柱全断了，光靠阵纹还能撑一会儿。”陆青算了算，“最多两刻钟。”
如果遵照白衣真人的嘱托保留下来，时间来不及了。
“如何把他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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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眼睛亮了一下，他了解宋渊做了决定。“不用引，他自己会下去。你体内那一半正气对他有吸引力，他始终在你附近不肯走就是因为这个。你往地底走，他会跟。”
“我当诱饵。”
“不完全是。你到了阵法旁边，阵法会感应到你体内的正气。阵法认得镇石的气息，不会吸你，只吸他。”
“你怎么知道？”
“阵法是白衣真人用镇石的气力布的，同源的东西，它不吃。”
宋渊盯着他看了两秒。此穿打补丁道袍的年轻道士，对白衣门法阵的了解比他想的深得多。
“你跟我一起下去。”
陆青从怀里掏出四颗碧绿色的小珠子，和铜柱顶端嵌的一模一样。
“我本来就打算下去。铜柱断了不要紧，有此就行。嵌在阵法四个节点上，能临时充当柱子的功能。等邪力被吸进去，阵法自行重构。”
他把珠子攥在掌心，朝宋渊点了点头：“走吧。”
宋渊没有当即走，他先回到院子，找到赵国强。
“我下去，无面人会跟着我进地底。你们不要进来，在上面守着入口。”
赵国强脸色不好看：“就你们两个？”
“够了，不管下面发生何物，你们都不要下来。”
赵国强咬了咬牙，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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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渊旋身走向正殿后面的杂物间。经过山门的时候停了一步。无面人还站在门外，灰色光雾翻涌，脚下的石板已经碎成碎渣。
“你要下去？”无面人问。
宋渊没理会他，迈步穿过正殿。
进了杂物间，掀开石板，沿台阶往下走。陆青跟在后面，灰色道袍在昏暗通道里几乎隐形。
走到一半，宋渊听到了身后石阶最上面，有一道很清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微弱的“咔”声，石阶在无面人脚下开裂。
他跟下来了。
宋渊没回头。弯腰钻过洞口，沿斜坡通道走进了洞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洞穴里比他预想的更糟。四根铜柱全断了，断口参差不齐，铜渣散了一地。顶端的绿色珠子碎了两颗，除此之外两颗还在地上闪着微光，弱得快看不见。
圆形法阵的纹路断了好几处，白色光线稀疏暗淡，法阵之网散了大半，只剩几条残线在石台上方交叉，微微颤着。
石台上那具躯体右手的位置变了。五根手指紧紧攥着，手背青筋隆起。几百年没流动过的血液好像重新开始涌动了。
“快。”陆青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已经蹲在阵法边缘，四颗碧绿珠子分别放在了四个节点上。珠子落地就亮了，绿光沿着残存的阵纹开始流淌。
法阵在修复，铜柱断了根基没了，四颗珠子只能勉强维持运转。至少残线稳住了，不再颤抖，石台上方的阵网重新亮起，稀疏，但聊胜于无。
宋渊站在石台旁，面朝通道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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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后，无面人从通道口走了出来。灰色光雾在狭窄的洞穴里显得更浓，贴着岩壁扩散，洞穴温度骤降，岩壁上的渗水开始结冰，薄薄的白霜从洞口往里蔓延。
他的感知扫过了一切——断裂的铜柱、残破的法阵、四颗新珠子、跪在法阵边的陆青、站在石台旁的宋渊。
最后，停在石台上那具躯体上。
“原来在这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无面人往前走了一步，法阵亮了，四颗珠子此时爆出刺眼的光。
白衣真人设计的那个机制被触发了，法阵感应到了无面人体内天命珠的邪力。无数条白色光线从阵纹中冲出来，朝无面人飞去。
灰色光雾剧烈翻涌，法阵在从无面人体内抽取天命珠的邪力。
无面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感觉到了邪力在失控地往外涌。灰色光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邪力一丝一缕地从他身体里被抽出来，灌入法阵。阵纹在变亮，每吸一分就亮一分，断裂的纹路重新连接，缺失的线条重新生长。
陆青说的确实，无面人就是法阵最好的燃料。
就在这时，石台上传来一声轻响。
“嗒。”
宋渊猛地转头，石台上那具躯体的双目睁开了。灰色双目的瞳孔缓缓转动，对焦了两三秒，定住了。
盯着无面人。
石台上的身体动起来，肩关节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手臂抬起来，五指张开，伸向法阵之网残存的几条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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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碰到一条光线，光线炸了。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剪开，两截往两边弹开，卷曲，萎缩，灭了。
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那只手在阵网里来回划动，每碰一条就灭一条，动作越来越快，从最初的僵硬变得行云流水。
“它在拆封印！”陆青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从没有过的慌。
宋渊的心往下沉。无面人站在洞穴中央，法阵一边从他体内抽邪力，另一面被石台上那东西撕碎。外面在给，里面在拆。法阵来不及修复了。
“陆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在想办法！”陆青跪在阵法边缘，两手按在脚下，拼命催动拂尘里残存的法力。四颗珠子发亮，阵纹光线试图重新编织，但编的步伐赶不上拆的步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无面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任由法阵抽他的邪力。灰色光雾薄了大半，身体肉眼可见地在变——矮了一点，肩窄了一点，蜡白的脸上开始出现纹路。邪力被抽走后，撑了几百年的躯壳在收缩。
但他一动不动，他在看石台。看得那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石台上的身体已经坐起来了。从平躺到坐起不超过五秒，脊椎骨咔咔作响，每一节都在重新归位，白色道袍完好无损。
他坐在石台边缘，灰色的眼睛看着无面人。
无面人脸上那层蜡质的白色表面开始松动，从下巴裂开，一片一片往下掉。
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张有五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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颧骨高，下颌削，嘴唇薄。五十多岁的样子，但皱纹深得不正常，像承受了远超年龄的消耗，双目是灰色的。
和石台上那个人的灰色，一模一样。
宋渊愣住了。不只是眼睛，五官的轮廓、骨骼的比例，都出奇的一致。
如果把石台上那张年少的脸老化三十年，就是无面人面具底下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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