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旁边的辅警张晓明就瞪了瞪眼睛，了解接下来聊的事非同寻常，放好水壶后，就知趣地上楼上去了。
把这间房间留给两人单独谈话。
而徐文武脸色也是一变。
赵学山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签了个字、批了个文件，不带多少感情，甚至有些刻意的随意，更像是古代重臣，随手赏了手下一件玩物。
这话飘到徐文武耳里却是千斤重。
他怔住了，不了解此刻怎么回答，如果一人没经验的新人，可能就随口反问一句为什么，或者是什么，凭何物这都不是一个系统，他赵学山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位置？或者不放心的话，还好问这事是怎么搞成的，是找了哪个领导，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徐文武懂了，眼前此男人，说了没问题，就绝对没问题了，至于到底他是得知了消息，还是施加了影响力，这都不重要了，问题在于他想得到什么？
是该感谢？
还是……该担心？该臣服？该畏惧？
而这些选择，徐文武最后都没有选，他选择了沉默。
此时眼前这乡下小子的态度，让赵学山有些惊愕，他本以为徐文武会像他见过的那些底层爬上来的“凤凰男”一样，一有一点机会，就像苍蝇盯蛋一般，谄媚地冲自己感恩戴德，恨不得把自己当作再生父母一般。
但这孩子眼里却没有这种情绪。
甚至有些……疏离？
是吓傻了么？
赵学山嘴角略带了些许弧度，继续开口说道：“你不用谢我，我倒是理应感谢你，回去后，苑苑和我说了挺多的，她说你陪她考试，还说你救过她，还说你这破了多少个案，立了多少个功……呵，我这上班几十年，评了省级劳动模范都没看她说我一人好字，你啊，真是挺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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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女儿的时候，赵学山嘴角的笑意才显得些许有些生动，否则脸庞上的表情，始终都是高位者的那股清冷和疏远感。
但徐文武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肯定不只是告诉他此好消息，重要的还在后面，果然，赵学山顿了顿，继续说：“你和苑苑在一起尽管不久，但理应也听她说过吧？我们家，她这一辈就她这一人单传，我啊，很重视她的培养，也很感激你这段时间对她的陪伴。但你也理应明白，现在想调整一名民警去省政法委，这有多难，但这对她来说，只是第一步，今后还有更重的担子要压在她身上，所以她需要的，是一人能和她一起扛住这股担子的对象，需要的是另一个能给她提供助力的人，你懂了没有？”
赵学山这番话说到后面，语气变化了三次，从最开始的回想感触，到中间的哭笑不得抱歉，到最后决绝强硬，都无不说明，他这次说的都是心里话。
而这意思也业已十分明显。
雷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风雨已经呼啸而来。
冲徐文武而来。
赵学山已经明白地表示：赵凯旋成长的轨迹中，需要的不是他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白丁，需要的是另一位门当户对、能在仕途上提供助力的对象。
徐文武虽然之前从赵学山的神情里，已经隐隐猜到了此答案，但当残酷的真相摆在面前时，他的人生瞬间雷雨骤雨。
“如何，不说话么？那我只能直说咯，这个你可能太年轻，有些事你明白不了，我这么给你说吧，到我这个位置了，看的东西和你们这些年轻人通通不一样，都不是一人维度的事！你们现在小年少，找对象只是图个男欢女爱的，可我不行啊！官场就一句话——“不进则退”！我选女婿，要的是担的起我们家几代人的女婿，是政治上的支柱，是家庭的下一代栋梁！此女婿我是要千挑万选的，不管是品格、家世、能力，那都非得要万中唯一！你自己想想你徐文武，是这么一人人么？你还是老实一点，知难而退算了，别搞得大家都撕破脸皮，没意思！”
在先前不一会的不忍过后，赵学山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心高气傲，他仰头看着面前的年少人，尽管自己先前的话真实残酷，但他并不觉得，让自己女儿的现任男友离开，这是多么离奇霸道的事。
他此时自然地像是安排手下办一件简单的公务，正敲着桌子要部下的回报。
“对不起，赵叔……”
漫长的沉默后，徐文武第一句话就让这位厅局级领导脸庞上一愣。
“嗯？你考虑好再说！”
赵学山很不习惯这样的拒绝，还是徐文武这样一个他认识中微不足道的低位者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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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徐文武还没有说完就被赵学山给打断，但言语间的态度，这小子拒绝的意思，已经可想而知，两人间顿时裂开一道深逾百尺的鸿沟。
他面色一寒，当场语调就高上了几度，但赵学山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大领导，极少有这样直接请求被拒绝的时刻，当即换了一人话题，从另一人方向开口说道。
“……徐文武，这次你们提拔的37个副科职干部，你知道都是怎么分配的吗？”
徐文武心里一冷，先前赵学山说起自己提拔的时候，就业已把这件事摆在他自己的筹码里了，这时已经明显把这个作为自己分手的条件。
正如所料，赵学山见他没答话，就开始说道：“我上次和你们王景州副总队长吃饭的时候，他就和介绍了，说你们高速总队单位性质毕竟特殊，虽然省直编制，但主要工作地还是散落各地，说起来和我们法院系统也有点相似，基本上定了哪里就是哪里，你们这次提拔的干部，绝大部分都是怀永、西洲这些地方，更何况要签服务期，过去基本就五六年挪不了位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学山说这话时，言语间阴恻恻的，徐文武业已懂了了他的意思，现在在燕南，虽然离省城也有两百多公里，但毕竟通了高铁，他要去看赵凯旋也就是一人小时之内的事，燕南支队许多民警就是定居在省城，平日在燕南工作，周末放假就坐高铁回去，尽管异地，但也在能接受的通勤范围内，这也是之前徐文武愿意跑省会买房生活的原因。
可是现在听赵学山的语气，要是徐文武拒绝分手。那这次提拔，他要把徐文武放到怀永、西州这些东溪省最偏远的地市州去，那里离省城好几百公里，又不通高铁，来回一趟就一天过去了，那里离燕南还更远，徐文武就算回家都不方便，搁古代就是流放之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业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徐文武毫不怀疑这位大领导有此能力决定自己的去留。
而要是现在不答应，那赵学山就要把自己放逐到这些“苦寒之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让他和赵凯旋的异地恋也谈不下去。
到时这两人相隔“十万八千里”，就算感情再深又怎么样？空间的距离无法更改，这去省城一趟就要大半天的情况下，徐文武不可能十天半个月的跑一次，两人见面的日子可以预料的急剧减少，更何况赵凯旋在省里见到的优秀男孩子多了，这长期以往下来，心态自然会变，到时让她妈做下工作，软泡硬磨之下，女儿自然会懂了两人的差距，这燕南乡下的穷小子，还拿何物去和她纠缠。
这一切就是赵学山的设计。
而徐文武尽管懂了，却无力反抗这一命运。
但他也不打向这命运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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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许久，突然抬起头，回回答道：“赵叔，首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但这次提拔的事，不管您在里面帮我多少，讲句实话，我都希望您能别这样，我徐文武也不是工作这一天两天了，我还是希望堂堂正正凭自己的本事上去，要是您方便的话，希望您能撤回你打的招呼。而要是到时运气不错，上了副科职，但又把我分到远的地方去的话，我一样不会放弃凯旋她，这姑娘是我认定的对象，和她在一起我才完整，我欣赏她，喜欢她，要是真的要去怀永、西州那么远的地方，那我宁愿放弃这次提拔，一辈子呆在南山做个民警，我都想多抽点时间陪陪她……”
“姓徐的，你何物意思！”
徐文武还没说完，赵学山就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这位习惯了谄媚奉承的领导，还不相信有年轻人敢这样和自己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这是要吃定我女儿了是吧！”
赵学山此时眉头紧锁，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言语间少有的直接。
徐文武一愣，立刻反驳：“我没这个意思啊……什么叫‘吃定’？我只是以为我和她的感情并不掺杂着太多现实势利的那些东西，我们就是单纯的互相喜欢和欣赏，我不想缘于她，得到何物提拔，我相信她也因为我的家庭条件一般，就拒绝我，这有何物错嘛？”
“你……”
赵学山气得手指向徐文武，手指不住颤抖说道：“难怪你们那教导员说你心术不正，一来南山就盯上了我女儿，现在看来，果然是这么回事！你一个燕南交山的乡下别，单亲家庭出身，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你怕是做梦！你说吧，你到底想要如何样才能放过我女儿？！”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徐文武顿时懂了在找上自己之前，赵学山业已明里暗里的对自己调查过了，赵学山说的这些话尽管伤人，但都是事实，徐文武都可接受。
但他接受不代表原谅，特别是从这赵学山嘴里，他了解是队里宋玉在其面前搬弄是非，说了不少自己的坏话！
“等着”。
徐文武心里暗想。
但眼下之际，不是想如何找宋玉要说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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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对赵学山道：“赵叔，我了解你瞧不上我，以为条件差，配不上你女儿，然而请您懂了一件事，就是我是和您女儿自由恋爱的，这是您的权力，您的影响力，对我而言，并无作用，不管你怎么想，我们的路都是由我们自己决定。”
说到这，徐文武站起身来，明显做出一人“送客”的态度。
“我还提醒您一句，呵……我也不是解释什么，我只想说，我认识赵凯旋第一天起，我尽管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但也没因此就对她有什么想法，就怎么样，我和她的感情发展，都是最近两三个月的事，不存在何物‘我一来就盯上她’何物的，我徐文武不是那么势利的人，我要是势利，真只图自己财富权势，那我早就安心留在东广就行了，那边发展、待遇，不都比这边好得多？我归来只是为了多陪陪家人，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这番话说斩钉截，特别徐文武最后站起来低吼的那一声，神威凛凛，义正言辞。
赵学山被他一震，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身来。
徐文武的动作已经明显的表明了他的态度，这尽管只是一间小小的，甚至级别都没有的警务站，但也不欢迎眼前这位厅级领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好吧，我这次就先走了，你之后好好想想，我这也是为你考虑，这以后你需要什么，我一样可以为你出力，只要你离开我女儿，下一步再提拔什么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学山还想再说点什么，徐文武微笑但坚决地摆了摆手：“不用了，赵叔，下一步如果再有调整，如果我了解是您施加了何物影响，打了何物招呼，你放心，我徐文武就算是当一辈子的基层民警，我都不会去蹭你的面子，你大可放心，不用以为我是为了这个而接近你女儿。”
他一面说，一面把赵学山送到门外，这位省会中院院长，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主动帮忙推荐，却被如此拒绝的年轻人。
“你……好好想想。”
赵学山哭笑不得之下，只能摔下这句话，气愤愤地上了车。
而和上次一样，他连车窗都没摇下，就招呼司机往前开，而徐文武还是礼貌地目送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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